暮春的风卷着漫天柳絮，轻轻拂过养正塾的檐角，将院中的欢声笑语揉进几分怅惘。不过月余光阴，朱安早已褪去初来时的拘谨，却终究要随青凝返京——沈沧澜的书信已至，言明京城诸事稍定，盼二人早日归府。消息传开，乡邻们便早早备好了赠别之物，天刚蒙蒙亮，塾院门口便聚满了人，檐下灯笼虽还挂着，却添了几分送别时的清寂。
青凝正坐在堂屋整理行装，朱安趴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将苏瑾年送他的香囊塞进衣袋，那香囊上绣着小小的塾院与垂柳，是苏瑾年连夜赶制的。“青凝姨，我不想走，这里有师姐教我习字，还有潘七哥带我摸鱼虾。”朱安扁着嘴，声音里满是不舍。青凝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发髻，指尖拂过案上乡邻送来的物件，眼底满是暖意：“我们只是暂返京城，待秋日天凉，还能再来，到时让你师父教你画山水，好不好？”
院外传来乡邻们的说话声，青凝起身走出堂屋，只见王伯提着一个布包走来，里面裹着一小瓶家乡的井水与一包泥土，笑着道：“青凝姑娘，这是咱们乡下的规矩，带点家乡水土在身边，路途安稳，也莫忘这里的日子。”王婶跟在一旁，递过一篮糯米糕与一罐腌菜：“这糕是今早刚蒸的，路上可当干粮，腌菜配粥最是爽口，你带着。”张婶则捧着一团靛蓝绣线，塞到青凝手中：“多谢你教我们绣活，这线是上好的料子，你带回京城，做衣裳最是好看。”
乡邻们陆续上前赠礼，有送晒干的草药以防路途染病的，有送亲手织的粗布以作行囊的，还有孩童们把自己捏的泥人、画的画塞给朱安，叽叽喳喳地叮嘱他“要记得写信”。青凝一一收下，眼眶微微泛红，对着众人深深一福：“多谢各位乡亲照料，这段时日的温情，我与朱安永世难忘。”李羽白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手中悄然攥着几枝刚折的垂柳——柳与“留”谐音，是古人送别最真挚的期许，也是他藏在心底的不舍。
车马备好时，已是辰时。朱安牵着青凝的手，走到李羽白面前，规规矩矩地行叩拜礼：“师父，弟子暂别，定会谨记您教的‘孝和安’，每日习字读书，绝不偷懒。”李羽白俯身扶起他，从怀中取出一卷装订好的《论语》，书页间夹着他亲手画的批注：“此卷你带在身边，不懂之处可问青凝姨，待人处事要存善心、守本分，莫负了这段塾中时光。”他又看向苏瑾年，叮嘱道：“瑾年，朱安离后，你更要勤勉，辨毒验伤之术不可懈怠。”苏瑾年点头，将一个布包递给朱安：“这里面是师父教我制的驱蚊药，京城夏日蚊虫多，你带在身上。”
王怀安提着备好的笔墨纸砚，塞进马车行囊：“朱安小公子，这些你带回去，闲暇时多练练字，下次来我教你打算盘，咱们比一比谁算得快。”潘七则帮着车夫捆扎行囊，大声道：“朱安，等你再来，我带你去落马渡钓鱼，保管能钓上最大的青鱼！”朱安用力点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紧紧抱住李羽白的衣角：“师父，我一定会回来的！”
青凝正要转身登车，李羽白却上前一步，将手中的垂柳递过去，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此乃垂柳，愿你二人路途顺遂，平安抵达京城。”他的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青凝的手背，两人皆是一怔，青凝慌忙垂下眼眸，接过垂柳，脸颊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轻声道谢：“多谢李大人，我会好好收着。”她抬头时，恰好与李羽白的目光相撞，他眼中的温柔与不舍清晰可见，却又飞快地移开视线，似怕心事被撞破，只低声叮嘱：“路途遥远，车马劳顿，记得按时服用安神的草药。”
青凝心中微动，从袖中取出一把绣扇递给他，扇面上是她连夜绣的松柏图，针脚细密，寓意长久安稳：“这扇赠予李大人，夏日可驱暑，也愿您与瑾年姑娘、王伯他们，岁岁安康。”她递扇时刻意放缓了动作，目光在他脸上稍作停留，便匆匆转身登车，指尖却还残留着方才触碰时的微凉，心湖泛起细碎的涟漪。李羽白握着绣扇，扇面的针脚带着淡淡的花香，他望着青凝在车中坐定的身影，竟一时有些失神。
车夫扬鞭轻喝，马车缓缓启动。朱安扒着车窗，挥着小手大喊：“师父！师姐！乡亲们！我会回来的！”青凝也掀开轿帘一角，对着众人轻轻挥手，目光再次与李羽白相遇，两人皆是浅浅一笑，那笑意里藏着未说出口的牵挂，藏着如柳絮般绵长的情愫，在暮春风中悄然蔓延。乡邻们也挥着手，直到马车渐渐远去，消失在柳丝掩映的路口。
柳絮还在漫天飞舞，落在李羽白手中的绣扇上，落在院中的春联与灯笼上。苏瑾年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轻声道：“朱安一定会很快回来的。”王怀安点头，笑着道：“等他回来，咱们的塾里又会热闹起来。”李羽白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绣扇，望着垂柳依依的路口，心中满是安稳与期许。这段短暂的团圆时光虽已落幕，却在每个人心中留下了温暖的印记，而他与青凝之间那丝微妙的情愫，也如这暮春的柳，在时光里悄悄扎根，静待来日再续。
乡邻们渐渐散去，塾院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剩檐下灯笼轻晃，柳丝拂过地面，带着淡淡的离别余韵。李羽白将青凝送的绣扇轻轻放在案上，与苏父的木牌、平反文书一同摆放，扇面上的松柏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恰如那段安稳岁月里的温情，也如那份悄然滋生、未曾言说的心意，绵长而坚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