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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庄在镇西乱坟岗边上,独门独院,三间瓦房。
夜里,风穿过没关严的破窗户,呜呜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啜泣。
赵金彪带着七八个警察,硬拽着陈青,赶到时,看守义庄的老王头正蹲在门口石墩子上,抱着胳膊哆嗦。
“到底怎么回事?”赵金彪一脚踢开半掩的破木门,煤油灯举高,昏黄的光勉强撕开屋里的黑暗。
七八口薄棺,几领草席盖着的尸身。
“署长,我跟你说,就、就刚才……”老王头跟进来,舌头打结。
“我起夜,听见这屋有动静……像、像是有人……在削竹子,那种‘唰、唰’的声音……我凑到门缝看……”
他指向停放在最里面,临时搭了块板子的钱三爷尸首。
“就看见……盖着钱三爷的白布,一拱一拱的……旁边地上,那个……那个纸人,它不见了!”
陈青的目光迅速扫过屋内。
钱三爷的尸体盖着白布,静静躺着。
但地上……靠近头部的位置,有些反光的碎屑。
他眯起眼,是竹篾的碎渣。
赵金彪骂骂咧咧,示意李武上前查看。
李武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走过去,用枪管小心翼翼地挑开白布一角。
钱三爷那张胖脸露出来,眼窟窿黑洞洞地对着屋顶,没什么异常。
“老王头,你他妈老眼昏花了吧?”赵金彪松了口气,随即怒道。
“不、不对!”陈青突然开口,声音绷紧,“署长,你看他的手。”
众人的目光移向钱三爷交叠在腹部的手。
那双手,原本应该是自然摆放的。
可现在,右手的手指,尤其是食指和中指,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微微弓起,朝向内侧,仿佛……在捏着什么细小东西的动作。
而指缝里,赫然夹着几丝染着靛蓝色的棉线。
那是扎纸人裱糊外表时最常用的线!
“这……”李武头皮发麻。
“还有地上。”陈青挣了一下,指向那些竹篾碎屑,“新的切口。声音可能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在这里削过竹篾。”
一股更冷的寒意爬上所有人的脊背。
纸人不见了。
尸体手动过。
地上有削竹子的痕迹。
老王头听到的声音……
难道真是那纸人活了?跑到这里,继续用竹篾……做什么?
赵金彪脸色铁青,扭头恶狠狠瞪着陈青:“是不是你搞的鬼?你们这行有什么邪法,能让纸人动起来杀人?!”
“署长,”陈青迎着他的目光,链子轻响,“若我有这本事,现在就不会被锁在这里。早让纸人带着我跑了。”
他顿了顿,“当务之急,是找到那个不见的纸人。它才是关键。”
赵金彪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半晌,他烦躁地挥手:“搜!把这义庄里里外外给老子翻个底朝天!还有附近坟地,也去看一眼!”
警察们硬着头皮散开搜查。
陈青被留在正屋门口,由李武看着。
他的目光却落在钱三爷尸体盖着的白布边缘。
那里,似乎有一小片不起眼的红色痕迹,像是……朱砂混了水?
“陈师傅。”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侧方响起。
陈青猛地回头。
只见义庄残破的门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四十上下年纪,面皮焦黄,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灰色长衫,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竹杖。
左腿似乎不太便利,微微点着地。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一双眼睛,眼皮耷拉着,看人时却有种针尖般的精明感,尤其在昏暗光线下。
“你是?”陈青不动声色。
“敝姓沈,沈默。一个游方的,混口饭吃。”瘸腿男人略一拱手,嘴角扯出个淡到几乎没有的笑。
“路过此地,见煞气汇聚,阴物躁动,特来一观。看来,所言非虚。”
李武立刻警惕起来,枪口微微抬起:“算命的?大半夜跑义庄来?我看你也可疑!”
沈默对枪口视若无睹,目光掠过李武,直接落在陈青脸上,又慢慢移向屋里钱三爷的尸体。
“棺板不稳,是因为钉魂的楔子松了。白布蠕动,是残念未散,借着媒介想做事。至于削竹声……”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那是有人在补手脚啊。”
陈青的心脏骤然一缩。
“补手脚”?
纸扎行里的黑话,意思有两个:一是给破损的纸人修补;二是……给某些不完整的魂魄,寻找或制作替身肢体!
“沈先生似乎懂得不少。”陈青盯着他。
“走南闯北,见得杂了。”沈默垂下眼皮,用竹杖轻轻点着地面。
“这死者,生前煞气重,死得又惨,怨念非同一般。寻常纸人承不住,反而容易成了精怪的皮囊,或者……被人拿去,做了别的用途。”
他抬眼,那针尖般的目光再次刺向陈青,“陈师傅,你扎的那童女纸人,用的是老青竹篾、陈年宣纸、还是……掺了别的东西?”
“祖传手艺,只用该用的材料。”陈青回答得滴水不漏,手心却有点出汗。
这个人,句句都点在要害上。
“是吗?”沈默笑了笑,那笑容在煤油灯下显得有些模糊,“那就好。只怕有时候,材料自己不干净,或者……经手的人,心不净。”
这时,搜查的警察陆续回来,一无所获。
那个三尺高的童女纸人,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赵金彪烦躁不堪,看看陈青,又狐疑地打量了一下突然出现的沈默,最终挥挥手:“先把陈青带回去!关起来!这算命的,也带回去问问话!”
“署长,”沈默不慌不忙,“在下略通一些粗浅法门,或许能帮忙寻到那走失的纸人,平息此事。毕竟,闹得人心惶惶,对镇上安宁,对署长您的治下声誉,都不好。”
赵金彪眯起眼睛,打量着沈默:“你真能找?”
“可以一试。需要那纸人身上的一点原物,比如……扎它骨架时削下的第一缕竹皮,或者,裱糊时裁下的第一条碎纸边。”
沈默慢悠悠地说,“陈师傅那里,想必有留存吧?这是扎纸行当的老规矩了,每件活计留个胎发,以备不时之需。”
所有目光瞬间集中在陈青身上。
陈青的后背彻底被冷汗浸透。
留胎发的规矩,是极少数真正懂秘术的纸扎匠才知道的!
这个沈默,他到底是什么人?他想干什么?
在赵金彪逼迫的目光下,陈青缓缓点头:“有,在铺子里。”
“好!”赵金彪像是抓住了一根稻草,“明天一早,就去你铺子取!沈先生,这事儿就劳你费心。要是能成,赏钱少不了你的!”
他又狠狠瞪了陈青一眼,“你!今晚给老子好好在牢里呆着,想想清楚!”
回牢房的路上,夜风冰凉。
陈青锁在囚车里,看着车外沉沉的夜色,和那个一瘸一拐跟在后面身影几乎融入黑暗的沈默,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祖父的话又在耳边回荡:“……千万别、别让人拿了八字血肉去……”
沈默要纸人的胎发。
如果那纸人真的被人用钱三爷的什么东西喂过,甚至封了魂,那么通过胎发施法寻找的,恐怕就不只是纸人那么简单了。
还有沈默说的补手脚……
钱三爷的尸体手指为什么是那个姿势?他在捏什么?竹篾屑,棉线……难道,那不见的纸人,真的回来过,在尸体旁边……继续完成某种未尽的制作?
囚车颠簸,远处传来几声凄凉的野狗吠叫。
陈青闭上眼,仿佛又听见那“唰、唰”声,就在耳边,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