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里只有一扇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气窗,月光吝啬地漏进来几缕,在地上投出菱形状。
陈青靠墙坐着,闭着眼,但根本睡不着。
“唰……唰……”
那声音又来了。
不是从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响在脑子里,像有把无形的刀,在一片片削着他的神经
。
伴随着这声音的,还有小女孩似的呜咽,时断时续。
“冷……好冷啊……”
“竹篾……扎得疼……”
“陈师傅……帮帮我……”
陈青突然睁开眼,额头上一层冷汗。
他知道,这不是幻觉。
是那个不见了的童女纸人,或者说,是被困在里面的东西,通过某种残存邪门的联系,在向他喊话。
祖父说过,被强行封入非肉身媒介的魂魄,尤其是新死且含冤的,会承受难以想象的痛苦,如同被囚禁在无间夹缝,时时刻刻被构成媒介的材料挤压和穿刺。
那纸人,现在在哪里?它到底想干什么?或者说,操控它的那个人,想干什么?
“陈师傅……借你的眼睛……看看呀……”那呜咽声陡然变得清晰,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渴望。
“看看……是谁……把我关进来的……”
谁?
借我的眼睛?
通灵?
祖父教过他一种极其凶险的暂时通灵法,需要媒介和施术者的精血,能看到死者临终前或魂魄最执念的片段。
但此法极易被阴气反噬,甚至可能让施术者的魂魄也被扯进去一部分。
干,还是不干?
天色微明时,牢门哐当打开。
李武带着两个警察,脸色依旧不好看:“出来!署长说了,先去你铺子取东西,让那算命的试试!”
再次回到“陈氏纸扎铺”,铺门上的封条刚被撕下。
陈青径直走向后院角落一个上了锁的小榉木箱。
这是他的“胎发盒”,每件重要活计留下的那点边角料,都用油纸包好,写上主家姓氏和交付日期。
找到写着“钱府童女”的小油纸包时,他的手顿了顿。
纸包里是几片极薄的青竹内表皮,还有一小条裁下的红纸边。
奇怪的是,那红纸边上,似乎比记忆里多了一点不起眼的斑点,像是……干涸的血迹?还是朱砂混了别的?
他不动声色地将纸包收起。
转身时,瞥见铺子门槛外的青石板上,有几滴同样不起眼的暗褐色点子,方向朝着镇北。
是昨天抬走钱三爷尸体时滴落的?
不对,颜色和位置……
“陈师傅,找到了?”沈默那沙哑的声音在铺子门口响起。
他不知道何时已经到了,拄着竹杖,目光扫过铺内陈设,最后落在陈青手上。
“嗯。”陈青将小油纸包递过去。
沈默接过,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油纸表面,眼皮耷拉着,仿佛在感受什么。
半晌,他抬起眼,那目光刺向陈青:“陈师傅,昨夜……可曾听到什么?或者,梦到什么?”
陈青心里一凛,面上平静:“牢房潮湿,睡不安稳,总是有的。”
“是吗。”沈默扯了扯嘴角,不再追问,转身对赵金彪说。
“署长,东西齐了。我需要一处安静地方做法,最好……离那尸身不远,气息相连,才好追踪。”
赵金彪大手一挥:“那就去义庄!老王头,把旁边那间放杂物的屋子腾出来!”
义庄侧屋,杂物被胡乱堆到一角。
沈默在屋子中央用香灰撒了个古怪的图案,像符不是符,中间摆了个缺口的陶碗。
他将油纸包打开,把那几片竹皮和带斑点的红纸放进碗里,又向赵金彪要了一小盏煤油,淋在上面。
“陈师傅,麻烦你一滴指尖血。”沈默转向陈青,递过一根细细的银针,“你扎的它,你的血气引路,最是精准。”
陈青看着那根针,又看看沈默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知道这很可能是个陷阱,但众目睽睽之下,无法拒绝。
他刺破左手食指,挤出一滴鲜红的血珠,滴入碗中混杂的竹皮红纸上。
沈默点点头,划着火柴,丢进碗里。
“轰”一下,蓝绿色的火苗猛地窜起,带着一股奇异的味道,混合了焦纸和腥气的味。
沈默半闭着眼,口中念念有词,语速极快,含糊不清。
他的手指掐着诀,对着火焰不断变换。
陈青紧紧盯着那火焰。
突然,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不是来自火焰的烟气,而是脑海中那“唰唰”声和呜咽声陡然放大!
眼前沈默念咒的身影、跳动的火焰、赵金彪等人模糊的脸……都开始旋转、拉长。
紧接着,画面陡然切换!
他“看”到了。
不再是义庄侧屋,而是一个昏暗的房间。
是钱三爷那间摆着罗汉床的卧房!
时间似乎是深夜。
钱三爷穿着绸缎睡衣,正背对着“视角”,低头看着床上那个未点睛的童女纸人,嘴里嘟嘟囔囔。
“……沈先生说,用我的血点在眉心,再念他的咒,就能转运,把晦气过给这纸人……妈的,试试就试试……”
他咬破手指,颤巍巍地将血珠抹在纸人空白的天灵盖位置。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纸,凑到油灯前,磕磕巴巴地念着什么。
就在他念咒的刹那,那纸人空洞的脸,突然转向了他!
虽然没有眼睛,但钱三爷却像被什么东西盯住,吓得咒语戛然而止,符纸掉在地上。
然后,卧室的窗户无声无息地开了。
一阵阴风吹入,油灯火焰剧烈摇晃。
另一个人影”从窗外飘了进来。
不,那不是人!也是一个纸人,成人大小,穿着仆役的衣服,脸上同样空白,但动作僵硬却迅捷。
它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竹篾!
钱三爷吓得魂飞魄散,想叫,喉咙却像被掐住。
仆役纸人扑上去,用竹篾狠狠地刺向他的眼睛!
一下,又一下!
剧烈的疼痛和恐惧,混杂着钱三爷生前欺男霸女、逼死人命的各种破碎记忆画面,海啸般冲击着陈青的视线。
残忍、贪婪、暴虐……无数的恶,在死亡瞬间回放。
就在钱三爷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最后一刻,视角猛地拉高,仿佛飘到了窗外。
陈青看见,卧房窗外的阴影里,静静站着一个人。
拄着竹杖,瘸着一条腿,焦黄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耷拉的眼皮下,冰冷的目光,正欣赏着屋内的惨剧。
是沈默!
而沈默的脚边,似乎还立着几个模糊的未完成的纸人轮廓。
画面到此,轰然碎裂!
“呃啊——!”
陈青闷哼一声,倒退两步,撞在身后的墙上,脸色惨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冷汗。
刚才那短短几息,如同坠入冰窟又踏过刀山,钱三爷临死的恐惧和痛苦,还有沈默那冰冷的注视,几乎让他心神失守。
“怎么了?陈青,你看到什么了?”赵金彪急忙问。
沈默也适时地停止了念咒,碗中火焰熄灭,只剩下一小撮黑灰。
他看向陈青,嘴角那抹模糊的笑意加深了,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和……玩味。
“陈师傅似乎……感应很强啊。”沈默慢悠悠地说。
“看来这纸人上的执念,果然与你有些渊源。可看到它逃往何处了?”
陈青用力喘了几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惊悸。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沈默,最后落在赵金彪脸上,声音因为刚才的冲击还有些沙哑:
“我看到……杀钱三爷的,不是人。”
屋里瞬间一片死寂。
“是另一个纸人。”陈青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一个仆役打扮的纸人。而当时,窗外……”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沈默,死死盯住他,“站着一个人。”
沈默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赵金彪和李武等人,却齐刷刷地,带着惊疑和恐惧,看向了沈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