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庄侧屋里死寂了几秒钟,只剩下陈青粗重的喘息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沈默身上,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沈默却只是轻轻“啧”了一声,用竹杖点了点地,那模样仿佛听到的是孩童的戏言。
他抬眼,耷拉的眼皮缝隙里,目光扫过神色惊疑不定的赵金彪,最后落在陈青脸上,慢条斯理地开口:
“陈师傅,”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平稳。
“你说你看到了?是方才我这寻踪法引出的幻象,还是……你自个儿心里早就编好的故事?”
他向前挪了半步,竹杖与地面发出轻微的“笃”声。
“你说看见一个纸人杀人,还看见窗外有人。那人,你觉着是我?”
他竟低低笑了起来,肩膀微耸,“我昨夜亥时三刻,在镇东悦来客栈投宿,掌柜的和伙计都能作证。之后腿疾发作,疼了半宿,未曾出过房门半步。这事,赵署长派人一问便知。”
赵金彪眼神闪烁了一下,看向旁边一个警察。
那警察立刻点头,低声道:“署长,刚才来之前,确实派人去客栈问过……掌柜的说,这位沈先生昨晚很早就歇了,没见出门。”
“听见了?”沈默嘴角的弧度带着嘲弄。
“陈师傅,你所谓看到的,要么是邪祟扰心产生的幻影,要么……就是你急于脱罪,胡乱攀咬!谁不知道我昨日刚到贵镇,与钱三爷素昧平生,无冤无仇,害他作甚?”
陈青的心往下沉。
沈默有不在场证明,而且是看似铁证的人证。
他刚才通灵所见,虽然真切,却无法作为证据。
他死死盯着沈默:“那沈先生如何解释,你要的胎发施法,偏偏让我看到那些?”
“这便是问题所在了。”沈默忽然抬高声音,转向赵金彪和屋内外竖起耳朵的警察、老王头等人。
“署长,诸位!纸扎通灵,本就如走刀尖,所见影像真真假假,混杂着施术者自身的恐惧、猜测,甚至……是作祟阴魂故意投射的误导!陈师傅心里若先存了疑我的念头,看到的幻象自然与我有关!此乃术法常理!”
他一番话说得似模似样,加上那份镇定和提前备好的人证,竟让赵金彪等人的疑心开始动摇。
是啊,一个外地来的瘸腿算命先生,杀钱三爷图什么?
反而是陈青,手艺邪性,又被抓个正着,现在又来指认别人……
赵金彪的脸色阴沉下来,看陈青的眼神又带上了不善:“陈青!你还有什么话说?”
陈青知道自己落了下风。
他咬牙道:“署长,我所见绝非幻象!钱三爷死前用自己的血涂抹纸人天灵盖,念诵一张黄符上的咒文,此事真假,一查他尸身或卧房便知!这绝非寻常烧纸祭奠!”
提到血和咒文,赵金彪皱了皱眉,这细节倒是未曾公开。
沈默却不慌不忙接口:“哦?若是如此,那钱三爷便是自行其是,用了些不知从哪听来的野路子法子,引火烧身,怪不得旁人。至于陈师傅你能看到这些……”
他拖长了语调,目光锐利如钩,“要么是你手艺不精,扎的纸人本就容易招邪,要么……就是你陈师傅,其实深谙此道,甚至那法子,本就与你有些关联?”
倒打一耙!而且极为阴毒!
陈青气血上涌,却见沈默不再看他,反而对赵金彪拱手,声音变得诚恳而带着某种煽动性:“署长,此事扑朔迷离,寻常查案手段恐难见效。既然涉及鬼魅阴物,堵不如疏。在下不才,愿公开设一法坛,行纸人招魂之术!”
“纸人招魂?”赵金彪一愣。
“正是!”沈默声音朗朗,确保所有人都能听见。
“取那涉事童女纸人所留胎发,辅以钱三爷贴身之物,于阳气最盛的正午时分,在镇中开阔处设坛施法。”
“届时,或可暂引钱三爷残魂附着于纸人替身之上,陈明冤屈,指认真凶!此法公开进行,全镇父老皆可旁观,是真是假,是人是鬼,一目了然!也好还无辜者清白,让真凶无所遁形!”
公开招魂?全镇围观?赵金彪眼睛一亮。
这法子好!不管成不成,都能显示他赵署长办案不拘一格,尽力而为。
若真能弄出点什么动静,坐实了陈青的罪,更是省事。
就算不成,也可推说邪祟厉害,再想办法。
“好!沈先生有此胆识本事,赵某佩服!”赵金彪一拍大腿。
“就定在今日午时,镇中心的戏台子那儿!李武,立刻派人去布置,多贴告示,让乡亲们都来看看!陈青,”
他冷冷看向陈青,“你也一同带到现场!看你还有何话说!”
陈青浑身冰凉。
他明白了,沈默这是要将计就计,把水彻底搅浑,并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他钉死在凶手的位置上!
什么招魂,必然是沈默操控的邪法把戏!
可他现在身陷囹圄,众口铄金,如何阻止?
……
午时未到,清河镇中心的戏台子前已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消息像长了翅膀,比告示贴得还快。
“算命先生要招钱三爷的魂问话!”
“纸人杀人哪!可了不得!”
“看看去,看看去!”
恐惧、猎奇、麻木、兴奋……
各种情绪混杂在空气中。
卖瓜子花生的小贩穿梭其间,竟比平时唱大戏还热闹几分。
戏台被简单布置过,中央摆了一张香案,铺着黄布。
沈默换了一身略显宽大的玄色道袍,不知从哪弄来的,头发梳得整齐,拄着竹杖立在案后,倒是有了几分神秘莫测的样子。
香案上,摆着那只陶碗,里面是烧剩的灰烬和竹皮红纸残渣,旁边还有一个小布包,据说里面是钱三爷生前常戴的一枚玉扳指。
赵金彪坐在台侧一张太师椅上,喝着茶,身后站着持枪的警察。
陈青则被两个警察押着,站在台子另一侧,手铐未除,面色沉凝地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又看向台上从容的沈默。
他注意到,沈默的脚边,放着一个用黑布罩着的东西,约莫三尺高。
午时正,日头最烈,但戏台周围却莫名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沈默抬起双手,向下虚按,嘈杂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用了一种奇特的韵律传开:“诸位乡亲父老!今日于此设坛,非为炫技,实因钱三爷横死奇诡,阴魂不安,以致镇上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沈某蒙赵署长信托,愿以微末之法,沟通阴阳,请钱三爷残魂暂驻,陈明真相,以安亡魂,以定人心!”
说罢,他点燃三柱线香,插入香炉,烟气笔直上升。
又拿起一张黄符,在蜡烛上点燃,绕着香案走了三步,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忽高忽低,听不真切。
台下鸦雀无声,无数双眼睛瞪得老大。
念咒完毕,沈默猛地掀开脚边的黑布!
下面露出的,赫然是一个纸人!
但并非之前那个童女,而是一个粗糙许多的、成人男子形貌的纸人,穿着仿绸缎的纸衣,脸上空白,胸前贴着一张写有朱砂符文的黄纸。
“此乃暂寄之躯!”沈默喝道,随即拿起香案上那个小布包打开,将玉扳指放入陶碗灰烬中,又用银针刺破自己的指尖,滴入一滴血。
接着,他拿起那烧剩的带着陈青血迹和可疑斑点的竹皮红纸残渣,一起放入碗内。
他单手掐诀,另一手猛地一拍香案!
“钱三爷!此时不归,更待何时!疾!”
呜——!
平地陡然起了一阵旋风,卷着香炉的灰烟,扑向那粗糙的男纸人!
纸人被风吹得哗啦作响,左右摇晃。
台下发出一片压抑的惊呼。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恐万分的注视下,那男纸人空白的面部,突然开始扭曲蠕动起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内部撑开纸张。
几道皱褶出现,隐隐约约,竟勾勒出类似钱三爷那肥胖五官的轮廓!
尤其是嘴巴的部位,纸张向内凹陷,又向外凸起,仿佛在艰难地开合。
同时,一个含糊、嘶哑、断断续续,却依稀能辨出钱三爷口音的声音,竟从那纸人的嘴部方向传了出来!
“痛……好痛啊……眼睛……我的眼睛……”
“嘶——”
台下瞬间炸开,人群骚动,不少人吓得往后缩,又忍不住伸长脖子看。
赵金彪也惊得从太师椅上直起身子。
陈青瞳孔骤缩:不是简单的幻术或口技!
这纸人内部……真的被强行塞进了东西!
是残魂?还是沈默用邪法制造的某种拟声幻象?
“钱三爷!”沈默大声喝问,盖过嘈杂。
“你且告诉赵署长,告诉全镇乡亲,是谁害了你?!”
那纸人脸部的皱褶剧烈颤抖,发出的声音更加痛苦而充满了怨恨:“是……是……纸……纸人……童女……纸人……”
“谁操控纸人?谁要害你?”沈默追问,目光似有意似无意,扫过台下被押着的陈青。
纸人的脸猛地转向陈青所在的方向,虽然它没有眼睛,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一种恶毒的注视。
“他……扎纸的……陈……陈青!”
那嘶哑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充满了控诉。
“他……他给我的纸人……有鬼!他……他咒我!恨我……我逼死过他爷爷的旧债主……他报仇!报仇!!”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真是陈青!”
“天哪!居然是为了祖上报仇?”
“好狠的邪术!”
赵金彪霍然站起,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厉声道:“陈青!你还有何话说?!”
人群的目光,如同无数把淬毒的刀子,瞬间全部扎在陈青身上。
惊惧、鄙夷、愤怒、唾弃……汹涌而来。
陈青如坠冰窖,浑身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他看着台上那扭曲蠕动的纸人,看着沈默那隐藏在肃穆表情下,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得意,又看着台下已被彻底煽动的人心。
他知道,沈默赢了这一局。
在这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用这邪异无比的纸人招魂,把杀人的罪名,结结实实扣在了他的头上。
百口莫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