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站在高台中央,四周人声鼎沸。谢昭宁在台下跳着脚喊他的名字,手掌拍得通红。她刚想往前挤,就被几个穿儒衫的年轻人拦住。
“姑娘!你是萧公子的妹妹吧?能不能给我们签个名?”
“对啊,我们是白鹿书院的学生,特别喜欢你哥那首诗!”
谢昭宁摆手:“我现在不行,我得去找我哥。”
“就一下嘛!”
“合影留念,日后也是佳话!”
人群越围越多,她被堵在原地动弹不得。眼看台上的人越聚越多,连几位山长都亲自上前搭话,她知道一时半会儿根本过不去。
她左右看了看,忽然压低声音说:“我去后面取笔墨,你们在这儿等我。”
几人信了,让开一条缝。她趁机侧身钻出,快步绕到后台小门,穿过一片竹林小径,往盛会边缘走去。
这地方原本是比武招亲的备用场地,叫演武台。此刻主会场热闹非凡,这边反倒空无一人。青石地面铺着落叶,角落里还放着几根断掉的木枪杆。
谢昭宁松了口气。她从腰间抽出短剑,开始练习昨天学的剑式。动作还不熟练,起手太快,收势太急,脚下步伐也乱。练到第三遍时,手腕已经发酸。
她停下来喘气,抹了把额头的汗。刚才那些人围着她要签名的时候,她明明很开心,可现在心里却有点闷。她不想只被人叫做“萧景琰的妹妹”。她也想变强,能真正在战场上帮到哥哥。
正想着,远处传来一声轻咳。
她猛地抬头,看见演武台东侧的石阶上坐着一个老人。灰布衣裳,拄着一根旧木杖,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晒太阳的老仆。
可刚才那句话确实是他说的。
“起手有风,落点无根。欲借力而不通劲,如舟行无桨。”
谢昭宁愣住。这话直指她刚才的破绽。她立刻收剑入鞘,快步走过去,躬身行礼:“老前辈,您说得对,我确实在劲力衔接上出了问题。请问您……可否指点我?”
老人没看她,目光落在她腰间的剑上:“你练的是基础剑法,但用的是实战节奏。谁教你的?”
“是我哥。他还教了我一些闪避和反击的技巧。”
老人点点头:“有悟性。但光靠临阵反应不够。剑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要让剑变成身体的一部分。”
谢昭宁听得眼睛发亮:“您愿意教我吗?”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已退隐十年,不问江湖事。不过看你习剑用心,愿点拨一二。”
“谢谢您!”她直接跪在地上,磕了个头,“请您收我为徒!”
老人看着她,没说话。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过了很久,他终于点头:“三日之内,每日此时来此。我传你‘流云十三刺’。”
谢昭宁抬起头,眼眶有点湿。她用力擦了下眼角,站起来郑重行礼:“我一定准时来!”
第一天晚上,她回到宿处,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十三式的分解动作。她干脆爬起来,借着月光在院子里一遍遍比划。手臂酸了就甩一甩,脚步错了就重来。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她就到了演武台。露水打湿了鞋面,地面有些滑。她一边活动手腕,一边回忆昨晚推演的动作。等老人出现时,她已经完整使出了前七式。
老人站在台边看了片刻,微微颔首:“比昨日强。但第八式转折时肩要沉,不能抬肘。”
她立刻调整姿势,重新演练。这一次,剑尖划出的弧线明显流畅了许多。
第三天中午,阳光正好。谢昭宁站在演武台中央,深吸一口气,拔剑出鞘。
第一刺:破云见日,步随身转,剑由心发。
第二刺:流影穿林,左足前踏,剑锋斜挑。
……
第十二刺:回风拂柳,旋身三转,剑光成环。
第十三刺:归燕入巢,收剑归鞘,气息平稳。
整套剑法一气呵成。剑刃破空的声音不再杂乱,而是连贯如流水。最后一下收势,她稳稳站定,额头上全是汗,胸口起伏,但眼神明亮。
老人抚须而笑:“此女可承吾志。”
谢昭宁喘着气问:“师父,我……合格了吗?”
老人点头:“你天赋不错,更难得的是肯下苦功。这套‘流云十三刺’讲究气息牵引、步法配合,常人十日未必入门,你三日便能贯通,已是极好。”
她刚要说话,老人却抬起手:“不必多言。我今日之后,不会再出现在这盛会中。”
谢昭宁一怔:“为什么?”
“缘尽于此。我能教的已经教完。剩下的路,要你自己走。”
她咬着嘴唇,忽然跪下,重重磕了个头:“弟子谢昭宁,拜别师父。”
老人伸手虚扶,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剑穗,递给她:“持此物者,日后若有危难,可往南岭寻‘听雨庐’。若那时我还活着,自会认你。”
谢昭宁双手接过,紧紧握在掌心。那剑穗冰凉,刻着细密纹路,一看就是多年随身之物。
老人转身离去,脚步缓慢,背影佝偻。走到竹林口时,他停下来说了一句:“记住,剑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守住你想守的东西。”
说完,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林荫深处。
谢昭宁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剑穗,又抬头望向主会场方向。那边依旧喧闹,鼓乐声隐约传来。
她将剑穗系在腰间,抽出短剑,再次站定。
起手,第一刺。
剑光一闪,空中划出清脆声响。几片落叶被气流带起,围绕她旋转飞舞。剑势越来越快,身形如燕,脚步轻盈,每一击都精准落在预想位置。
当她使出第十三刺,收剑入鞘的瞬间,一只栖在树上的山雀受惊飞起,扑棱棱冲向天空。
远处有几个路过江湖人听见动静,转头看来。其中一人眯眼看了片刻,低声说:“那小姑娘……竟有如此剑意?”
谢昭宁没听见这话。她只是站在演武台上,握紧剑柄,看着自己映在剑刃上的脸。
她的呼吸慢慢平稳。阳光照在她脸上,汗水顺着下巴滴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八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