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宁收剑入鞘,青石板上的汗珠还未干透。她站在演武台中央,呼吸渐渐平稳。远处鼓乐声起,主会场的喧闹重新涌来。
柳含烟从竹林小径走来,手里握着一把素绢团扇。阳光照在她脸上,她脚步轻稳。她走到谢昭宁身边,开口说:“练得这般刻苦,连我都舍不得打扰。”
谢昭宁转头看她,笑了下:“姑姑怎么来了?”
“我见你一直没回席位,过来看看。”柳含烟目光扫过地面落叶,“刚才那一套剑法,行云流水,比前两日强多了。”
“师父教得好。”谢昭宁低头看着腰间的青铜剑穗,“他说日后若有难处,可去南岭找他。”
柳含烟点点头,没多问。她抬眼望向主会场方向,人群熙攘,各门派旗帜随风摆动。茶棚设在东侧空地,几口大锅正煮着凉茶,供宾客解暑。
两人并肩往回走。路过一处摊位时,柳含烟脚步微顿。一个孩童刚喝完一碗茶,坐在木凳上发呆,眼神空洞。片刻后才猛地晃头,像刚回过神。
柳含烟不动声色,伸手摸了下茶壶外壁。本该冰镇的茶水,温度偏暖。她又看了眼壶底,发现有细粉沉淀。
她低声对身旁侍女说:“记下这摊位编号。”
侍女点头退开。
柳含烟拉着谢昭宁继续前行,语气如常:“你先回去找你哥哥,说我随后就到。”
谢昭宁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柳含烟折返后勤区。她取出尚书府令符,对守门护卫说:“奉命巡查礼仪器具,不得阻拦。”
护卫让开。
她走进库房,一排排箱子整齐堆放。她找到茶叶区,翻看标签。多数封泥一致,但有三箱底部刻着极细符号,形似毒蝎。
她取下一小撮茶叶,交给随行仆妇。那人嗅了嗅,脸色微变:“这是‘迷心散’的辅料,混入茶中可使人短暂失神,若大量饮用,易引发混乱。”
柳含烟眉头皱紧。
她立刻赶往主会场西侧诗会区。萧景琰正与几名文士交谈,神情平静。她走近,在他耳边低语:“东区茶棚有问题,有人在茶里加了药。”
萧景琰话音一顿,转向她:“什么药?”
“迷心散辅料。饮后会恍惚,控制不住情绪。昨夜那几起斗殴,是不是都发生在喝茶之后?”
萧景琰眼神一沉:“你说对了。”
“他们想挑起门派互斗。”柳含烟声音压得更低,“现在还有第二批茶要换上,就在开宴前半个时辰。”
萧景琰沉默两息,随即抬手招来一名少年。那是谢昭宁平日带在身边的帮手。
“去告诉谢昭宁,让她带你去主宴茶桶旁。找机会换人,把原来的茶悄悄转移出来,封存。”
少年点头,迅速离去。
柳含烟则走向执事堂。她拿出一张名帖,递给出面的管事:“尚书府特供清露茶已在路上,一个时辰内送达。今日主宴,不宜用普通凉茶,请立即更换。”
管事犹豫:“可这批茶是早定好的……”
“你是想等出了事再换,还是现在就防患于未然?”柳含烟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分量。
管事最终答应。
一切安排妥当,天色渐暗。灯火次第亮起,宴会即将开始。
萧景琰站在廊下阴影里,手指轻轻敲打袖口。他感知到一股异样气息靠近茶棚后巷。那人穿着杂役服,怀里藏着火油袋,正准备点燃引信。
萧景琰闪身而出,文气凝丝缠住对方心脉。那人瞬间僵直,面罩被扯下,露出一张陌生的脸。
“谁派你来的?”
那人咬牙不语。
萧景琰加重文气压制,对方额头冒汗,终于开口:“有人给钱……让我烧了茶棚,制造混乱……别的我不知道!”
“哪个门派?”
“我没进过门派!是个蒙面人接的头,在西角门交的钱!”
萧景琰不再追问。他将人拎起,扔向执事堂方向。长老闻讯赶来,接手带走。
宴席如期开始。群雄举杯,歌舞升平。没人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
柳含烟坐回席位,手里的团扇轻轻摇动。她脸色如常,只有指尖微微发抖。
谢昭宁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换好了。原来的茶都藏在柴房,没被人发现。”
柳含烟点头:“辛苦你了。”
谢昭宁看向不远处的萧景琰。他站在廊下,望着满庭灯火,神情沉静。
“哥哥好像变了。”她说。
“怎么讲?”
“以前他只管出招、破敌、救人。现在他会等,会藏,会让人看不出他在做什么。”
柳含烟没说话。
她想起刚才在库房看到的蝎形刻痕。那种符号,她在父亲书房见过一次,是某个早已解散的暗杀组织的标记。那个组织,曾隶属于一位被贬的王爷。
但她没说。
有些事,现在还不能说。
萧景琰走过来,在她们对面坐下。他端起一杯茶,没喝,只是看着水面倒映的灯光。
“今天的事,办得干净。”他说,“没人察觉,最好。”
谢昭宁点头:“下次我也能更快。”
柳含烟看着他:“你觉得幕后是谁?”
“不清楚。”萧景琰放下茶杯,“但敢在江湖盛会上动手脚,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有人想乱,越乱越好。”
三人沉默。
远处传来乐声,《清商引》的调子缓缓响起。萧景琰闭眼听了听,忽然睁开。
“琴师换了。”
柳含烟也听出来了:“节奏慢了半拍,第二段少了一个转音。”
谢昭宁起身:“我去看看。”
她刚走出两步,就被萧景琰叫住。
“别去。”
他站起身,目光锁定乐台方向。原本弹琴的灰衣老者还在,但手指动作不对。真正的《清商引》指法复杂,此人却用了简化谱。
“那是假的。”
柳含烟立刻明白:“调子有问题,会影响文气运行。如果有人正在运功,听到这个版本,经脉会受冲击。”
萧景琰迈步向前。
乐台上,假琴师毫无察觉,继续弹奏。他的左手袖口露出一角布料,颜色比外衣深一块。
萧景琰走得更近。
假琴师终于察觉不对,手指一顿。
他猛地抬头,看向萧景琰。
右手从琴下抽出,握住了藏在下面的短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