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住他!”
“别让这邪术害人的跑了!”
群情激愤,几个警察在赵金彪的怒吼声中扑向陈青。
戏台上下乱成一团,有人往前挤想看个真切,有人吓得往后躲,叫骂声、哭喊声、呵斥声混作一锅沸粥。
陈青没有挣扎。
他知道此刻任何反抗都会坐实凶徒之名,只会死得更快。
冰冷的手铐被拽得哐啷响,他被粗暴地拖下戏台,推搡着往警察署方向去。
经过人群时,唾沫和烂菜叶子砸在他脸上身上。
他低着头,目光却在攒动的人腿缝隙间急扫。
他在找一个人。
钱家的丫鬟,林秀儿。
昨天他被带去钱府时,在回廊瞥见过一眼,那姑娘缩在角落,眼神里除了害怕,似乎还有些别的情绪。
当时他并未在意,现在想来,那可能是……恨?但不是对他的恨。
就在他被推过一个巷口时,一片混乱中,他感觉自己的袖口被用力地扯了一下。
力道不大,但很突然。
他迅速偏头,只瞥见一角洗得发白的碎花衣襟已消失在巷子阴影里。
是她?
没时间细想,他被押回了警察署,扔进了比之前更坚固的牢房,铁门外还加派了一个持枪看守。
赵金彪撂下狠话,说证据确凿,明天就往上呈报,等着吃枪子儿吧。
牢房重归平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街上未散的喧嚣。
陈青靠着墙壁坐下,闭上眼。
不是绝望,而是在疯狂思索。
沈默的纸人招魂绝对是邪法,那声音虽像钱三爷,但指控的内容,为祖上报仇纯属捏造。
祖父是病故,虽有隐情,却与钱家无关。
沈默调查过他,故意将水搅得更浑。
那纸人能说话,但动作扭曲,绝非简单幻术,里面一定封了东西!
很可能是钱三爷的一部分残魂,被沈默用邪法拘禁,变成了指认他的工具。
沈默要什么?
一个外来的术士,处心积虑杀钱三爷,嫁祸自己,仅仅是为了替天行道?
不可能。他想起通灵时看到的画面:沈默窗外阴影里,还有几个未完成的纸人轮廓。
“五鬼运财……”
陈青脑中闪过这个词,那是扎纸行和某些邪道传说里最阴毒的法门之一,需集齐五个横死恶人之魂,炼入特制纸人,驱使其窃运夺财,阴损无比,施术者亦必遭反噬。
钱三爷,够恶,横死,眼被挖,目为肝窍,主魂之一……难道是第一个?
如果真是这样,沈默绝不会罢手。
镇上还有别的合适目标。
而且,自己这个懂得多的纸扎匠,恐怕也被他算计在内,或是需要灭口,或是……另有用处。
他必须出去。
必须找到证据,或者,找到能揭穿沈默的人。
林秀儿扯他那一下,是示警?还是想传递什么?
夜幕再次降临。
看守的警察抱着枪在门外打盹。
陈青悄悄活动着手腕,目光落在墙角一只正在结网的灰蜘蛛上。
他想起祖父教过的一个偏门法子,叫“血丝牵魂”,不是正经术法,更像一种赌博式的沟通。
以自身精血为引,强烈唤醒特定范围内所有与自己有“缘法”的纸人。
这响应不是让纸人活过来,而是会让它们产生一些异动。
比如无风自动一下,或者发出一点纸张摩的声响。
这法子极耗心神精血,且后果难料,可能什么都唤不醒,也可能招来不好的东西。
但眼下,这是他制造混乱唯一可能逃脱的机会。
他不再犹豫,用牙齿狠狠咬破右手食指指尖。
伤口很深,鲜血立刻涌出。他顾不得疼,迅速用血在冰地面上画了一个极其简陋,代表牵连的符纹。
然后将滴血的手指按在符纹中心,闭上眼,集中全部意念,想着自己这些年扎过的每一个纸人。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粗糙的、精致的……
一股刺骨的感觉猛地从血符处窜起,顺着手臂直冲脑门!
同时,难以言喻的虚弱感和尖锐的头痛瞬间袭来,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强忍着,将那股带着他强烈求生意志和精血气息的波动,推了出去!
起初,什么动静都没有。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以为失败时——
呜……!
远处传来的风声掠过耳际。
但那风声里,似乎夹杂着无数的声音。
有纸张摩擦的声音,有竹篾摩擦的声音。
这些声音来自四面八方,镇上各个角落!
几乎同时,牢房外走廊尽头那盏本就昏暗的煤油灯,火焰开始剧烈摇晃起来。
“嗯?”打盹的看守被惊醒,迷迷瞪瞪地抬起头。
“什么声……”
话音未落。
哐当——
一声脆响!
声音来自署里堆放杂物的隔壁房间,像是陶瓷摔碎了。
紧接着,又是哗啦一声,像是一摞书或纸页被掀翻在地!
“谁?!”看守急忙站起,端起枪,惊疑不定地望向黑暗的走廊那头。
就在他注意力被吸引的刹那,陈青早已蓄力,忍着强烈的眩晕和虚弱,如同豹子般蹿起,用戴着铐子的双手,从后面死死勒住了看守的脖子,同时膝盖顶住其后腰!
看守猝不及防,挣扎几下,很快软倒。
陈青迅速从他腰间摸出钥匙,打开手铐,又拿了枪,闪身出了牢门。
署里其他地方也被那莫名的声响惊动,传来吆喝和杂乱的脚步声。
陈青借着阴影,熟门熟路地摸到后墙一处废弃的狗洞。
他以前送纸活时留意过,此时他毫不犹豫地钻了出去。
冰冷的夜风一吹,让他昏沉的脑袋清醒了些许,但浑身的虚脱感和手臂那伤口火烧般的疼痛提醒他,刚才那法子消耗巨大。
他不敢停留,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镇北林秀儿家可能所在的棚户区潜去。
果然,在一处低矮破旧的窝棚后,他看到了那个蜷缩在柴堆边的瘦小身影。
林秀儿看到他,没有太惊讶,只是站起身,压低的声音说道:“陈、陈师傅!我知道不是你!”
“你还知道什么?快说!”陈青背靠土墙,急促喘息回复。
“钱三爷死的那晚……我、我起夜,听见他房里有说话声,除了三爷,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沉,有点哑……好像在教三爷念什么咒……后来,后来我害怕,想走,就看见一个黑影,腿脚有点不利索,从后墙翻出去了……再后来,就听到三爷短促的惨叫……”
林秀儿语速极快,“我当时吓傻了,没敢说。今天在戏台,我认出那个算命先生的声音……就是那晚教咒的那个!还有,我弟弟……去年就是被钱三爷让人活活打死的!”
她眼里迸出强烈的恨意,“但杀三爷的,真不是你!”
“沈默……”陈青咬牙,果然是他!“你还知道什么?关于沈默,或者他身边有什么奇怪东西?”
林秀儿想了想:“他好像住在镇东头土地庙后面那个荒废的院子里。昨天下午,我偷偷跟过去看过一眼,院门缝里……看到里面屋檐下,挂着好几个没画脸的纸人,白的吓人……还有,我好像闻到一股很浓的血腥味。”
荒院,更多纸人,血腥味……沈默的巢穴!
“带我去!”陈青当机立断。
必须找到证据,找到他施邪法的痕迹,或者……找到其他可能受害者的线索!
林秀儿用力点头。
两人借着夜色掩护,穿街过巷,避开偶尔巡逻的更夫,朝着镇东摸去。
陈青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沈默如此狡猾,会轻易让人找到老巢吗?
刚才自己血丝牵魂闹出的动静,会不会已经打草惊蛇?
就在他们接近土地庙,已经能看到那荒院模糊轮廓时,陈青突然一把拉住林秀儿,闪身躲到一堵断墙后。
荒院的木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一片漆黑。
但陈青仿佛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从那片黑暗中透出来,准确地锁定在他们藏身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