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墙后的阴影里,陈青能听到自己和林秀儿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他发现了。”陈青用气声说,握紧了从警察那里夺来的枪。
枪给他带来一丝的安全感。
林秀儿死死抓住他的衣角,身体抖得厉害,却没退缩,只是用力点头。
跑,已经来不及,也可能更危险。
进,或许是龙潭虎穴。
陈青深吸一口气,他看向林秀儿,低声道:“跟紧我,不管看到什么,别叫,别回头。如果我让你跑,你就拼命往警察署跑,大声喊沈默是凶手,明白吗?”
林秀儿咬着嘴唇,重重“嗯”了一声,眼里是豁出去的决绝。
没有退路。
陈青从断墙后闪出,枪口对准那扇门,快步冲了过去,林秀儿紧跟其后。
就在他脚快要踏上荒院门槛的瞬间,门轴吱呀一声,两扇破门竟自动向内缓缓洞开!
院子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铺地。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陈青的血液几乎冻结。
屋檐下,整整齐齐挂着五个纸人!
大小接近成人,有男有女,穿着各色粗糙的纸衣,脸上全都是一片空白,在夜风里微微晃动,发出沙沙的轻响,像一排等待被填满的躯壳。
院子中央,用香灰画着一个巨大的符阵,线条扭曲复杂,透着不祥。
符阵五个角上,各摆着一只破碗,碗里盛着暗红近黑的粘稠液体,散发出浓郁的血腥气和一种陈年香灰的怪味。
而符阵中央,赫然是那个失踪的三尺童女纸人。
它被几根削尖的竹篾钉在地上,脸上那抹朱砂红笑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诡异。
沈默就站在符阵边缘,背对着他们,依旧穿着那身玄色道袍,拄着竹杖。
他似乎对两人的闯入毫不意外。
“来了?”
沈默没有回头,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带着一种古怪的疲惫和……兴奋。
“比我想的慢了些。陈师傅,你那手血丝牵魂弄得满城纸响,差点坏了我的敛气。”
陈青枪口稳稳指着他:“沈默!你拘魂害人,炼制邪物,今日该有个了断!”
“了断?”沈默缓缓转过身。
月光下,他的脸比白天更加焦黄枯槁,眼窝深陷,但那双眼却亮得骇人,布满血丝。
“还差一点,就差一点了。”他喃喃着,目光扫过屋檐下的五个纸人,又落在阵中的童女纸人身上。
“钱三的魂,怨气足,但不够精纯,得用这女童的净灵(指那枉死女孩的微弱残念)裹着,才好钉入五鬼之首。”
“另外四个材料……本来还需要点时间物色、炮制。不过现在,”
他看向陈青,嘴角咧开一个森然的弧度,“你来了,一个懂秘术、精气神远超常人的纸扎匠的魂魄,若是充满愤怒,不甘地横死在此,简直是上佳的替代品!”
“还有这个丫头……”
他浑浊的眼珠转向林秀儿,“亲友在眼前惨死,怨毒冲天,也是不错的添头。正好凑足‘怒、哀、惧、恶、贪’五绪,炼出的五鬼,威力更盛!哈哈哈!”
他竟疯狂地笑了起来,竹杖重重顿地。
陈青终于彻底明白。
沈默要炼的五鬼运财,需要的不只是五个横死恶人魂,更是要炮制出五种极致的负面情绪魂魄!
钱三爷是“恶”,自己若被他所杀,便是“怒”。
林秀儿目睹后产生的是“哀”与“惧”。
而沈默自身的“贪”,最终也会被这邪法吞噬!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灭绝人性的魔阵!
“你疯了!”林秀儿颤声喊道。
“疯?是你们不懂!”沈默眼神狂热。
“这世道,人命如草芥,财富权力才是真!有了这五鬼,我就能攫取滔天气运,富可敌国!”
“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也要对我客客气气!”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黄纸,抖开,上面似乎有字有印。
“看见没?省城张议员的密信!他早就想除掉钱三这个不听话的捞钱工具,又想要更厉害的法子助他敛财往上爬!我帮他办妥此事,炼成五鬼,便是首功!”
果然有幕后黑手!
陈青心头发寒。
但他此刻无暇细究,因为沈默已经动了!
沈默竹杖一挥,口中吐出急促古怪的音节。
地上符阵骤然亮起幽幽的绿光!
五个角的破碗里,暗红液体咕嘟冒泡。
阵中央被钉住的童女纸人剧烈颤抖,发出非人的呜咽,那声音直钻脑髓!
同时,屋檐下那五个空白纸人,齐刷刷地转过头,虽然没有脸,却让人感觉被注视着。
它们开始摇晃,仿佛要挣脱悬挂的绳索。
“林秀儿,闭眼!别看纸人!”陈青大吼一声,知道不能再等,对准沈默,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死寂的夜里炸响。
沈默身体猛地一晃,左肩爆开一团血花。
但他竟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趔趄一步,脸上疯狂之色更浓:“没用的!阵法已启,阴气护体!你的子弹,杀不了此时的我!”
他右手掐诀,对着陈青一指!
阵中童女纸人呜咽声骤停,眨眼间,抬起被钉住的手臂,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灰气,夹杂着钱三爷临死的恐惧惨叫和林秀儿弟弟惨死的破碎画面,如同无形的锥子,狠狠刺向陈青的脑海!
陈青如遭重击,闷哼一声,头痛欲裂,眼前发黑,几乎握不住枪。
那些充满怨毒的负面情绪和记忆碎片疯狂涌入,要撕裂他的神智。
“陈师傅!”林秀儿惊叫,想上前扶他。
“别过来!”陈青嘶声喊道,牙齿咬破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他勉强保持一丝清醒。
普通手段对付不了此时的沈默。
破阵!必须破掉这个阵!
祖父临终前,除了警告,似乎还含糊说过应对邪法的关键……
“阳血破阴符,正心压妄念”……还有,邪法根基不稳,施术者自身往往是最大破绽!
沈默肩头中枪,血流不止,却还在强撑施法。
他的贪念是驱动一切的核心,也是他最脆弱的地方!
陈青将枪扔给林秀儿:“打他!打他拿黄纸的手!或者……打那些碗!”
林秀儿手忙脚乱接过的,她从未碰过这玩意儿,恐惧让她双手颤抖。
但看到陈青痛苦的样子,看到沈默那张疯狂扭曲的脸,想到惨死的弟弟,一股狠劲冲上头顶。
她闭上眼,凭着感觉,对着沈默的方向,扣动了扳机!
砰!砰!
子弹乱飞,一枪打在地上溅起火星,另一枪却歪打正着,擦着沈默拿着密信的右手飞过,将他手指划开一道血口,黄纸飘落。
“贱人!”沈默吃痛,怒骂,分神了一瞬。
就是现在!
陈青强忍脑海剧痛,凝聚起残余的所有精神和力气,不是攻击沈默,而是将目光投向阵中那个呜咽的童女纸人,用尽全力,喊出了纸扎匠安抚亡魂时最古老、最正心的一句咒言。
“尘归尘,土归土,苦海有边,回头是岸!散!”
这不是攻击咒,而是最纯粹的解脱之意,配合着陈青指尖带着他正念的精血气息,如同一点火星,投入了童女纸人内部那混杂痛苦的魂魄漩涡!
呜——!
童女纸人的颤抖达到了顶点,那抹朱砂红笑扭曲变形。
困在其中的,是属于枉死女孩的净灵。
这和陈青的解脱意念产生了共鸣,挣扎起来,反而干扰了沈默用来操控钱三爷的恶魂怨念!
整个符阵的绿光剧烈闪烁,变得不稳定。
五个空白纸人的摇晃也停滞了。
沈默脸色大变,急忙想重新稳定阵法,但肩头的伤、手上的痛、还有阵法核心的紊乱,让他本就勉强的操控出现了致命的迟滞和破绽。
“不……我的五鬼……我的气运!”
他嘶吼着,不甘和贪婪瞬间吞噬了理智。
他不顾一切地催动秘法,强行拉扯阵中混乱的魂魄力量,想要反噬陈青,完成最后一步。
然而,邪法反噬,往往始于施术者自身的妄念失控。
被他强行拘来的钱三爷恶魂,在他力量松懈的刹那,竟顺着操控的联系,反向扑向了他!
紧接着,院子里弥漫的其他未散怨气,那些空白纸人里预备的凶戾意念,甚至是他自己心中无限膨胀的“贪”念,都在阵法紊乱的瞬间失去了束缚,化作一股漆黑狂暴的阴气漩涡,将他彻底吞没。
“啊——!!!”
沈默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身体像被无形的力量拉扯。
他手中的竹杖寸寸断裂,道袍鼓胀又干瘪下去。
在陈青和林秀儿惊骇的目光中,他的七窍渗出黑血,眼珠凸出,死死瞪着屋檐下那些空白纸人,身体如同被抽干了所有水分,迅速干瘪下去。
而屋檐下那五个空白纸人中,最左边的一个,空白的脸上,纸张一阵不自然的蠕动,竟慢慢浮现出模糊的五官轮廓。
赫然是沈默死前那狰狞不甘的脸孔!
噗通。
沈默干瘪的尸体栽倒在地,再无生息。
符阵光芒彻底熄灭。
童女纸人停止了颤抖,那抹朱砂红笑似乎淡了一些。
院子里的阴冷和血腥味,在夜风中缓缓消散。
林秀儿吓得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大口喘气,眼泪这才后知后觉地涌出来。
陈青也几乎脱力,倚着门框,冷汗浸透衣衫,脑海中的刺痛逐渐缓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
他看着沈默那诡异的尸体,又看向屋檐下那个浮现出沈默面孔的纸人,心头没有丝毫轻松,只有沉甸甸的后怕和寒意。
沈默死了,作法自毙。
但五鬼运财的邪法材料,似乎……已经成了?
至少,沈默自己的魂,被炼进去了一个。
还有那封飘落在地、沾了血的密信……
陈青强撑着走过去,捡起那张黄纸。
借着月光,能看到上面简短冷硬的命令和承诺,末尾,盖着一个清晰的私章印记。
“张伯谦印”。
省城那位据说手眼通天,与各路军阀关系密切的张议员……
他沉默地将密信收起。
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沈默是刀,但握刀的人,还在暗处。
“陈师傅……”林秀儿带着哭音唤他。
“没事了。”陈青走过去,将她扶起,“我们得离开这里。天亮后,带警察来。”
两人互相搀扶着,走出这令人作呕的荒院。
月光偏移,照亮屋檐。
那五个纸人静静悬挂。
最左边有着沈默面孔的纸人,眼皮似乎……眨动了一下。
而另外四个空白纸人面向的方向,不知何时,悄悄调整了,无一例外,都朝着省城所在的方位。
夜风吹过,纸张轻响,仿佛无声的窃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