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七是临州城“恒昌典当行”的三柜先生,专收死当。
他有个规矩:收当不问来路,但有三不收。
染血的物件不收,带咒的经文不收,贴着人像的镜子不收。
民国十三年秋雨夜,一个浑身湿透的女人冲进当铺,当了一面巴掌大的青铜古镜,镜面贴着一张泛黄的小照,照片上是个穿戏服的女人。
“当三十块大洋,三个月,死当。”
阎七本要拒绝,却瞥见镜中照片上的女人……对他眨了一下眼。
第二天,当票不见了,当镜子的女人横死家中。
从此,每晚打烊后,当铺里都会响起咿咿呀呀的戏文声,和一句阴冷的质问:“我的当票呢……把我的脸……还给我……”
而那张失踪的当票,竟出现在了一个个与镜子接触过的人手中。
接票者,三日必亡。
……
【故事开始】
雨下得像老天爷在泼洗脚水,砸在恒昌典当行的青瓦屋檐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街上早就没了人影子,只有两盏气死风灯在门廊下晃着,把那【恒昌典当】的匾额照得忽明忽暗。
阎七坐在高高的柜台后面,就着一盏绿玻璃罩子的台灯,慢悠悠地打着算盘。
他是三柜先生,专管收“死当”。
就是过期不赎、绝了念想的物件。
这活儿晦气,规矩也多。
他祖父,老阎朝奉,临死前瞪着俩眼珠子攥着他的手,说了三遍:“染血的不收,带咒的不收,贴人像的镜子……死也不收!”
为啥?
老爷子没说完就咽气了。
阎七只当是老辈人的迷信,但这些年,他守着这规矩,倒也安稳。
眼看快打烊了,阎七合上账本,刚要起身插门板,铺门突然被撞开!
冷风卷着雨腥味儿,扑了他一脸。
“咋回事儿啊。”
一个女人跟跄着冲进来,浑身湿透,头发糊在脸上,看不出年纪。
她怀里紧紧抱着个蓝布包袱,眼神直勾勾的,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慌。
“当……当东西!”女人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阎七皱了皱眉,坐回高凳,语气平淡:“太太,时辰晚了,明儿请早吧。”
“不能等!就现在!”
女人扑到柜台前,把包袱摁在台面上,水渍泅开一片。
“死当!三十块大洋!三个月!”
死当?
阎七心里咯噔一下。
他打量女人,衣裳料子普通,但袖口滚边讲究,不像寻常百姓,倒像落了难的大户人家仆妇。
他不动声色:“按规矩,死当也得看货估价,您当什么?”
女人哆嗦着手,解开蓝布包袱。
里面是个巴掌大小的木匣子,打开匣子,红绒衬底上,躺着一面青铜古镜。
镜背花纹繁复,爬满绿锈,透着一股子阴惨惨的老气。
这倒也罢了,关键是镜面。
它居然被一张泛黄的黑白小照片贴着,严严实实!
照片上是个穿着戏服的女人,扮相像是《牡丹亭》里的杜丽娘,水袖半遮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睛拍得极活,幽幽地望着镜头外。
阎七的心一下子沉到底。
贴人像的镜子!
祖父的忌讳头一条!
他立刻摇头,声音冷硬:“对不住,这物件,小店不收。您请回吧。”
“为啥不收?!”女人急了,声音拔高,带着哭腔。
“这是老物件!值钱的!你看这铜,这工……三十块,就三十块!”
“不是价钱的事。”阎七指指镜面上的照片。
“行里有规矩,贴了人像的镜子,不收。不吉利。您把照片揭了,单当镜子,还能商量。”
“不能揭!”女人像被蝎子蜇了似的,缩回手,把镜子紧紧抱在怀里,眼神惊恐。
“揭不得!揭了要出事的!”
阎七心里那点疑惑变成了警惕。
他放缓语气,试探道:“太太,这镜子……来路不正?”
女人浑身一僵,眼神躲闪,嘴唇翕动,却没出声。
突然,窗外炸雷滚过,白光一闪,瞬间照亮她毫无血色的脸,和怀里那面贴着戏装女人照片的古镜。
就在那电光石火的刹那,阎七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镜面上,照片里那个杜丽娘的眼睛眨动了一下。
这可把他后背的寒毛吓得立了起来。
是眼花?
一定是雨大雷响,眼花了!
女人却仿佛下定了决心,又把镜子往前一推,几乎是哀求:“先生,您行行好!就当帮个忙!我等着钱救命啊!真的是死当,绝不再赎!出了这门,是死是活,跟这镜子再无瓜葛!您就当收个晦气,三十块,成不成?”
阎七看着她绝望的眼神,又想到那可能只是错觉的一眨眼。
三十块大洋不是小数目,但这镜子透着邪性。
祖父的警告在耳边嗡嗡响。
可万一……真是自己看错了?这女人若真等着钱救命……
他犹豫了。
鬼使神差地,他瞄了一眼墙上“概不退换,死当无悔”的店规,又看了看女人怀里那面诡异的镜子。
“……活当二十,死当二十五。”阎七最终开口,压了价,也给自己留了点转圜的余地。
“这是最高了。愿意,就写当票。”
女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软了一下,喃喃道:“二十五……也行,也行……死当,死当……”
阎七不再多言,铺纸研墨,笔走龙蛇写下当票:“今收到无名氏典当青铜古镜一面(附照片),作大洋二十五元,期限三月,逾期不赎,按死当论处,物归本号所有。恒昌典当行,经手人阎七。”
年月日落下,盖好店章。
他把当票推过去,又从钱柜里数出二十五块叮当作响的袁大头,码在台面上。
女人一把抓过大洋,塞进怀里,看也没看当票,抱起镜子放进匣子,裹好蓝布,转身就冲进了茫茫雨夜,转眼消失不见。
阎七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当票,摇摇头,心里那点不安却越来越浓。
他把当票压在水牌下面,准备明天入账。又看了一眼窗外泼天的大雨。
但愿……只是自己想多了。
他锁好钱柜,吹熄台灯,只留一盏小油灯,拿着去插门板。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柜台上,那盏绿玻璃罩子台灯的光,透过玻璃,在水牌上投下摇晃的光影。
压在水牌下的那张当票,“经手人阎七”那几个字,墨迹在灯光下,似乎……微微地扭曲了一下。
像是有只看不见的手,刚刚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