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妃宫偏殿的窗缝里，漏进几缕惨淡的月光，映着案上摊开的布防图，图上朱笔圈出的 “西城门” 三字，已被沈清晏的指尖磨得发毛。殿外传来的梆子声刚敲过二更，她却连眼睫都不敢眨，生怕错过萧夜约定的信号。

周念坐在一旁，正低头擦拭着一柄短剑。剑是贤妃托人从禁军库房里寻来的，剑鞘斑驳，刃口却磨得雪亮。他的动作算不上熟练，指节却因用力而泛白 —— 这是他第一次握剑，不是为了争权夺利，而是为了能活着走出这座囚笼般的京城。

“楚玄的征调令，已经传到京郊三县了。” 贤妃周氏端着一盏冷透的茶，缓步走了进来，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方才宫娥来报，城外十里铺的民夫，已经被押解着往修台工地去了。听说有人想逃，被监工的星卫当场斩了，人头就挂在村口的老槐树上。”

沈清晏的心猛地一沉。她前日让萧夜散布的消息，本是想借流民之怒转移楚玄的注意力，却没想到反而给了楚玄一个更光明正大的借口 —— 修建通天高台，不仅要搜刮民脂，还要强征民力。如今京郊已是一片人间炼狱，那些被押去修台的民夫，十有八九都熬不过这个冬天。

“他这是在釜底抽薪。” 沈清晏指尖重重落在布防图上的 “通天高台” 选址处，“高台一旦动工，全国的人力物力都会被他攥在手里。到时候，别说我们去江南争取民心，就算是燕王的大军破了城，也未必能撼动他的根基。”

周念停下擦拭的动作，抬眼看向她，眼中满是焦灼：“可萧夜说，西城门的守卫虽已调走大半，却还有楚玄的亲信坐镇。我们就算能混出城，也未必能躲过城外的暗哨。”

“躲不过，也要闯。” 沈清晏的声音异常坚定，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萧夜托人送来的两套钦天监的差役服饰，“萧夜已经帮我们伪造了文书，称我们是去郊外勘察高台周边的地气。楚玄现在一心扑在高台的修建上，只要我们不出错，应该能蒙混过关。”

她顿了顿，又道：“而且，萧夜还说，他会在我们出城后，故意制造一场星象异动的假象，引开城外的暗哨。我们只有半个时辰的时间，必须在暗哨反应过来之前，钻进城西的迷雾林。”

贤妃看着他们，眼中满是不舍，却也知道这是唯一的生路。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塞到周念手中：“这是先帝当年赐给我的，你带着它。若是遇到江南的旧部，拿出这枚玉佩，他们会帮你。”

周念握紧玉佩，鼻尖一酸，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他对着贤妃深深一揖：“娘娘大恩，周念没齿难忘。待我归来，定当为娘娘扫平奸佞，还大周一个朗朗乾坤。”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叩门声，三长两短，正是萧夜约定的信号。

沈清晏心中一紧，对周念和贤妃点了点头：“时候到了。”

两人快速换上钦天监的差役服饰，周念身材单薄，穿上宽大连身的服饰，显得有些空荡。沈清晏则将长发束起，戴上幞头，眉眼间的英气被遮掩了几分，倒真有几分像个清秀的年轻差役。

贤妃的贴身宫女早已在侧门等候，见他们出来，立刻引着他们穿过一条僻静的回廊。回廊的尽头，便是贤妃宫的侧门，门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萧少监的人，就在马车里等着。” 宫女低声道，“姑娘和公子一路小心。”

沈清晏和周念点了点头，快速钻进马车。车厢里坐着一个面色冷峻的年轻男子，见他们进来，只是微微颔首，递过两份文书：“萧少监吩咐，文书上的名字是李清和周安，记住了。出城后，沿着官道向西走三里，便是迷雾林。我会引开暗哨，你们趁机进去。”

沈清晏接过文书，快速扫了一眼，确认无误后，点了点头：“多谢。”

男子不再多言，扬鞭驱车，马车缓缓向宫门驶去。

一路上，沈清晏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撩开车帘的一角，看着窗外熟悉的宫墙快速倒退，心中百感交集。这里是她的伤心地，父亲的鲜血染红了宫墙，而她今日离开，便是要带着希望归来，为父亲洗冤，为天下除害。

马车很快便到了西城门。城门口的守卫果然比平时少了许多，只有寥寥数人，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将领，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正是楚玄的亲信，人称 “刀疤脸”。

刀疤脸见马车驶来，立刻上前拦住：“停下！深夜出城，所为何事？”

马车上的年轻男子推开车门，面无表情地递上文书：“钦天监差役，奉楚监正之命，出城勘察高台周边地气。”

刀疤脸接过文书，仔细翻看了一遍，又上下打量了一番车厢里的沈清晏和周念，眼中满是怀疑：“深夜勘察？楚监正不是说，明日一早才会派人去吗？”

沈清晏心中一紧，暗道不好。楚玄果然狡诈，竟留了后手。

就在这时，年轻男子突然冷笑一声：“将军这话，是在质疑楚监正的命令吗？还是说，将军觉得，钦天监的事，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刀疤脸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他虽是楚玄的亲信，却也不敢公然质疑楚玄的命令。他冷哼一声，将文书扔回给年轻男子：“滚！别耽误老子的事。”

年轻男子不再多言，扬鞭驱车，马车快速驶出了西城门。

沈清晏长舒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马车沿着官道向西驶去，很快便到了迷雾林外。年轻男子勒住马，对沈清晏和周念道：“前面就是迷雾林，你们快进去。记住，一直往南走，穿过迷雾林，便是江南地界。”

沈清晏和周念点了点头，快速跳下车。

“多谢。” 沈清晏对着年轻男子拱了拱手。

年轻男子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扬鞭驱车，快速向相反方向驶去。

沈清晏和周念看着马车驶远，转身便钻进了迷雾林。

迷雾林果然名不虚传，刚一进去，便被浓浓的雾气包裹。能见度不足三尺，只能隐约看到前方的树木轮廓。

两人手拉着手，小心翼翼地向前走。林中寂静无声，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空气中回荡。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沈清晏突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怎么了？” 周念低声问道。

“有人追来了。” 沈清晏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她能清晰地听到，身后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周念心中一紧，握紧了手中的短剑。

“别慌。” 沈清晏拍了拍他的手，“迷雾林地形复杂，他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我们。我们继续往南走，只要穿过这片林子，就安全了。”

两人加快脚步，继续向前走。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有人在喊：“他们肯定就在前面，给我仔细搜！”

沈清晏知道，他们已经被发现了。

她拉着周念，拐进了一条岔路。这条岔路更加狭窄，两旁的树木更加茂密，雾气也更加浓厚。

两人拼命向前跑，不敢有丝毫停歇。

就在这时，周念突然脚下一绊，重重地摔倒在地。

“周念！” 沈清晏惊呼一声，连忙停下脚步，想要扶他。

可就在这时，几道黑影突然从迷雾中窜出，将他们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一个面色阴鸷的男子，手中握着一把长刀，正是楚玄的贴身护卫，人称 “黑鹰”。

“沈姑娘，周公子，别来无恙啊。” 黑鹰冷笑一声，眼中满是得意，“楚监正早就料到你们会逃，特意让我在此等候。”

沈清晏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她没想到，楚玄竟然连迷雾林都算到了。

“你们想怎么样？” 沈清晏强作镇定，挡在周念身前。

“不怎么样。” 黑鹰缓缓举起长刀，刀尖在雾气中闪着寒光，“楚监正说了，只要你们乖乖跟我回去，他可以饶你们不死。若是敢反抗，就别怪我刀下无情。”

周念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握紧手中的短剑，与沈清晏背靠着背。

“我们是不会跟你回去的。” 周念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

黑鹰冷笑一声，不再多言，挥刀便向他们砍来。

沈清晏和周念连忙举剑抵挡。

可他们两人的武艺都十分生疏，根本不是黑鹰的对手。几个回合下来，便已险象环生。

就在黑鹰的长刀即将砍中沈清晏的瞬间，突然从迷雾中射出一支冷箭，正中黑鹰的手臂。

黑鹰痛呼一声，手中的长刀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

沈清晏和周念都是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迷雾中缓缓走出一个人，身着黑色劲装，脸上戴着一张银色面具，手中握着一把长弓。

“你是谁？” 黑鹰捂着受伤的手臂，厉声问道。

面具人没有回答，只是缓缓举起长弓，对准了黑鹰。

黑鹰脸色大变，转身便想逃。

可他刚一转身，便被一支冷箭射中了后背，当场倒地。

其余的黑影见状，纷纷转身逃窜。

面具人也没有追赶，只是缓缓放下长弓，对着沈清晏和周念微微颔首。

“多谢阁下出手相救。” 沈清晏对着面具人拱了拱手，心中满是疑惑。这人是谁？为什么要救他们？

面具人依旧没有回答，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扔给沈清晏，然后便转身消失在迷雾中。

沈清晏捡起信，快速拆开。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让她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楚玄已在江南布下天罗地网，流民首领李大哥身边，有他的卧底。小心。”

没有署名，却带着一股熟悉的气息。

沈清晏突然想起了萧夜。除了萧夜，还有谁能知道楚玄的计划？

“怎么了？” 周念见她脸色变幻不定，连忙问道。

沈清晏将信递给周念，沉声道：“楚玄在江南布下了埋伏，而且李大哥身边，有他的卧底。我们的处境，比想象中更加危险。”

周念看完信，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担忧。

迷雾林的雾气越来越浓，仿佛要将他们吞噬。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他们不仅要面对楚玄的追杀，还要提防江南的卧底。

但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沈清晏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的短剑：“走，我们继续往南走。无论前方有多少危险，我们都必须去江南。因为那里，有我们唯一的希望。”

周念点了点头，握紧了手中的玉佩。

两人手拉着手，再次走进了浓浓的迷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