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谷的夜露重得像化不开的墨,打湿了营帐的布帘,也打湿了沈清晏紧攥的剑柄。她和周念并肩倚在帐内的木柱上,屏气凝神,听着帐外那道黑影的呼吸声由远及近,带着刻意压低的滞涩。
帐外的篝火噼啪作响,映得帘布上的影子忽明忽暗。那黑影在帘外徘徊了半柱香的功夫,既不闯帐,也不离去,只有指尖偶尔划过布帘的轻响,像毒蛇吐信,撩拨着人紧绷的神经。
周念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额头却沁出了一层冷汗。他侧头看向沈清晏,见她双目微阖,睫毛却在不住颤抖,显然也在权衡对策。萧夜的密信如警钟在脑海中回响 —— 李大哥身边有卧底。这深夜潜来的黑影,会不会就是那个内奸?是来刺探消息,还是来下杀手?
“沙沙。” 黑影终于有了动作,指尖捏住了帘布的系带,轻轻一扯。
沈清晏猛地睁眼,手腕翻转,短剑已然出鞘,寒光映亮了她眼底的决绝。周念也同时起身,背靠沈清晏,短剑横在胸前,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
帘布被缓缓掀开,一道瘦小的身影踉跄着跌了进来,怀里还抱着一个陶碗,碗里的热粥泼洒出来,在地上腾起一阵白雾。
“不是奸细……” 那身影发出一声稚嫩的惊呼,竟是个十来岁的孩子,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脸上还沾着泥污。
沈清晏和周念皆是一愣,收了短剑,却依旧保持着警惕。
“你是谁?深夜来此做什么?” 沈清晏沉声问道。
孩子怯生生地抬起头,露出一双忽闪的大眼睛,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陶碗:“我叫小石头,是营里的伙夫。李首领说你们一路辛苦,让我给你们送碗热粥来。” 他说着,将陶碗递了过来,碗沿还冒着热气,“刚熬好的,加了野菜,能暖暖身子。”
沈清晏看着那碗热粥,又看了看孩子身上沾着的粥渍,心中的疑云却并未散去。李大哥若真有心送粥,为何不派亲信,反而让一个半大的孩子来?这孩子看似单纯,可谁又能保证,他不是被卧底利用的棋子?
周念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上前一步,接过陶碗,对小石头笑了笑:“多谢你,这么晚了还辛苦你跑一趟。”
小石头见他接过粥,脸上露出了笑容,露出两颗缺了角的门牙:“不辛苦!李首领说,你们是来帮我们打楚玄的大好人,我们都该好好招待你们。” 他说着,指了指帐外,“营里的叔叔们都说,只要能推翻楚玄,让我们有饭吃,他们愿意跟着你们赴汤蹈火。”
周念端着热粥,心中一阵暖流涌动。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野菜粥,虽然清汤寡水,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他舀起一勺,递到沈清晏面前:“先喝口热的吧,一路奔波,你也累了。”
沈清晏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接过了粥碗。她舀起一勺粥,轻轻吹了吹,送入口中。粥的温度恰到好处,带着野菜的清香,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大哥带着几个流民首领,快步走了进来,看到帐内的情景,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了两位休息。”
沈清晏和周念连忙起身行礼,小石头也吓得躲到了李大哥身后。
“李大哥深夜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沈清晏问道。
李大哥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然后沉声道:“实不相瞒,我是来向两位赔罪的。今日谷口伏击星卫,本是万无一失的计划,却没想到,还是让几个漏网之鱼跑了。那些人定是会回去向楚玄报信,我们的营地恐怕很快就会暴露。”
沈清晏心中一沉,果然不出所料。楚玄的势力遍布天下,想要彻底摆脱他的追踪,谈何容易。
“李大哥不必自责。” 周念开口道,“楚玄势大,我们能一次次躲过他的追杀,已是万幸。如今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应对楚玄的下一步进攻。”
李大哥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凝重的神色:“我正是为此事而来。楚玄若是得知我们的营地位置,定会派大军前来围剿。我们流民虽多,却大多是手无寸铁的百姓,根本不是正规军的对手。”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楚玄也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修建通天高台,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如今京郊的民夫已经怨声载道。若是我们能联合京郊的民夫,里应外合,定能打楚玄一个措手不及。”
沈清晏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李大哥的意思是,我们派人前往京郊,联络那些被强征的民夫,鼓动他们反抗?”
“正是。” 李大哥道,“京郊的民夫中,有不少是我的旧识。他们早就对楚玄的苛政恨之入骨,只要我们振臂一呼,他们定会响应。”
周念却皱起了眉头:“可我们现在根本无法离开营地。楚玄的星卫四处巡逻,我们一旦外出,定会被发现。”
“这一点我早已想到。” 李大哥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铺在案上,“这是流民谷周边的地形详图。从谷后有一条隐秘的小道,直通京郊的密林。这条小道只有我们流民知道,楚玄的星卫绝不可能发现。”
沈清晏和周念凑上前去,仔细查看地图。地图上标注的小道蜿蜒曲折,确实十分隐秘。
“此计可行。” 沈清晏点了点头,“不过,联络民夫的任务十分危险,必须派一个智勇双全的人去。”
李大哥环视众人,沉声道:“我亲自去。京郊的民夫大多认识我,由我出面,成功率会更高。”
“不可!” 沈清晏连忙阻止,“李大哥是流民的首领,若是你出了意外,流民群龙无首,定会大乱。”
“那依沈姑娘之见,派谁去合适?” 李大哥问道。
沈清晏沉吟片刻,目光落在了周念身上。周念心领神会,立刻起身道:“我去。我是先帝遗子,由我出面联络民夫,更能鼓舞他们的士气。”
沈清晏心中一紧,想要阻止,却被周念用眼神制止。她知道,周念已经下定决心。
李大哥看着周念,眼中满是赞赏:“周公子有此胆识,实在令人敬佩。不过,此去凶险,你身边必须有一个得力的助手。” 他说着,指了指身后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这是我的亲信王猛,武艺高强,忠诚可靠。让他跟着你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
王猛上前一步,对着周念拱手道:“公子放心,末将定保公子周全。”
周念点了点头,对着李大哥拱手道:“多谢李大哥。”
就在这时,沈清晏突然注意到,李大哥身后的一个流民首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那首领名叫赵三,是李大哥的旧部,平日里沉默寡言,却深得李大哥信任。
沈清晏心中一动,想起了萧夜的密信。这个赵三,会不会就是楚玄的卧底?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赵三,见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短刀,眼神中却带着一丝紧张。
“赵三哥,你觉得周公子此去,胜算几何?” 沈清晏突然开口问道。
赵三猛地抬起头,眼神闪烁,支支吾吾地说道:“周公子智勇双全,定能马到成功。”
沈清晏心中的疑云更重了。赵三的反应,太过反常。
“如此甚好。” 李大哥没有察觉到异样,沉声道,“事不宜迟,周公子和王猛即刻出发。我会安排人在谷后小道接应你们。”
周念和王猛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去。
沈清晏看着周念的背影,心中满是担忧。她知道,周念此去,不仅要面对楚玄的追杀,还要提防身边的卧底。
就在周念即将走出营帐时,沈清晏突然开口道:“周公子,等一下。”
周念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
沈清晏走到他身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塞到他手中:“这是贤妃娘娘给你的玉佩,你带着它。若是遇到危险,或许能派上用场。”
周念握紧玉佩,对着沈清晏点了点头,然后便和王猛一起,快步走出了营帐。
营帐内,众人继续商议对策。沈清晏却始终留意着赵三的一举一动。她发现,赵三在周念离开后,借口如厕,悄悄走出了营帐。
沈清晏心中一凛,立刻起身,对着李大哥道:“李大哥,我去方便一下。”
不等李大哥回应,她便快步追了出去。
沈清晏跟着赵三,来到了营地外的一处僻静角落。只见赵三四处张望了一番,确认无人后,从怀中取出一支信号箭,准备发射。
“赵三哥,你在做什么?” 沈清晏沉声喝问道。
赵三吓了一跳,手中的信号箭掉落在地。他转过身,看到沈清晏,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沈…… 沈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赵三结结巴巴地问道。
沈清晏一步步逼近,眼中满是冰冷的杀意:“你就是楚玄的卧底,对不对?你想发射信号箭,向楚玄报信,告诉她周公子的行踪,对不对?”
赵三脸色煞白,连连摆手:“不是的,沈姑娘,你误会了。我没有……”
“没有?” 沈清晏冷笑一声,指了指地上的信号箭,“这是什么?难道是你用来打猎的吗?”
赵三面如死灰,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他猛地拔出腰间的短刀,对着沈清晏刺了过来:“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沈清晏早有防备,侧身躲过,手中的短剑快速刺向赵三的胸口。
赵三的武艺十分平庸,根本不是沈清晏的对手。几个回合下来,便被沈清晏一剑刺中了肩膀,短刀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
沈清晏用短剑抵住赵三的喉咙,冷声道:“说,楚玄还让你做了什么?营地内还有没有其他卧底?”
赵三痛得龇牙咧嘴,却咬紧牙关,不肯吐露半个字。
就在这时,李大哥带着几个流民首领,快步赶了过来。看到眼前的情景,李大哥脸色大变:“沈姑娘,这是怎么回事?”
沈清晏指了指地上的信号箭,沉声道:“李大哥,赵三是楚玄的卧底。他想发射信号箭,向楚玄报信,出卖周公子。”
李大哥难以置信地看着赵三,眼中满是愤怒:“赵三,我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背叛我?”
赵三看着李大哥,眼中闪过一丝愧疚,却依旧不肯开口。
“不说是吗?” 李大哥怒喝一声,拔出腰间的长刀,“我今天就替兄弟们清理门户!”
就在李大哥的长刀即将砍中赵三的瞬间,沈清晏突然开口道:“李大哥,慢着。”
李大哥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她:“沈姑娘,为何阻止我?”
沈清晏道:“赵三虽然是卧底,但他或许还有用处。我们可以利用他,向楚玄传递假消息,打乱楚玄的部署。”
李大哥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沈姑娘言之有理。来人,将赵三押下去,严加看管。”
几个流民立刻上前,将赵三押了下去。
沈清晏看着赵三的背影,心中松了一口气。她终于揪出了楚玄的卧底,周念的安全也多了一份保障。
可她不知道的是,楚玄的阴险狡诈,远超她的想象。赵三虽然被擒,但楚玄的另一个卧底,却依旧潜伏在营地中,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引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