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在村口。
陈三槐站在老槐树十步外,右手垂着,衣袖已经湿透。
血从布条里渗出来,顺着指尖往下滴,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暗点。
他没擦。
秘录还攥在手里,贴在胸口,纸页边缘被血染红了一角。
树干上的裂口还在流血,一滴滴往下落,乌鸦刚才啄过一口,飞走了,树枝晃了两下。
人群围在树下,越聚越多。
王老三妻子第一个冲出来,手里举着锄头,脸涨得发紫。
“就是你!”她吼得声音劈叉,“我男人锯树遭了报应,现在树也流血!是你招来的煞气!是你用那本黑书害的全村!”
她往前逼近一步,锄头尖对着陈三槐的胸口。
没人拦她。
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把孩子往身后拉。有人低头不语,手指掐着掌心。还有人小声嘀咕:“他昨晚抱着那本书,眼睛都是红的。”
“铜铃早就响过三次。”一个老头蹲在地上,捡起块石头,“前年王家娃淹死,铃响。去年谷仓塌,铃响。今年李家媳妇流产,铃又响。哪次不是他站在这棵树底下?”
“他是灾星。”另一个女人接话,“守村人早该换人了。”
陈三槐没动,他的右臂疼得越来越重,像是有东西在里面爬,他知道是煞气反噬,但他不能低头,不能扶墙,更不能倒。
他一倒,就真的没人信了。
王老三妻子喘着粗气,锄头没放下:“我男人临死前说什么?他说你让他锯树,说这是‘补阵’!放屁!你就是想拿活人祭树!现在树自己流血,你还有什么话说?”
她声音拔高,整张脸都在抖。
“烧了他家房子!”不知谁喊了一句。
“对!烧了!”有人跟着应和。
“鬼神发怒,得清门户!”一个穿灰褂的老太太拄着拐杖往前走,“他家住村东头,离井眼最近,早就不干净!”
“烧了房子,赶他出村!”
“让他滚!”
声音一层盖过一层。
陈三槐终于抬头。
他看着这些人。张老三家的孩子他治过惊风,李大嫂难产他去看过宅,王老三儿子差点被水祟拖走,是他半夜跳河捞回来的。
现在他们指着他说“滚”。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他知道说了也没用。他们不信书,不信阵,不信什么七煞锁龙。
他们只信眼前的事——树流血了,人死了,日子一天比一天邪。
他要是解释,只会让他们觉得他在装神弄鬼,所以他不说。
他只是把秘录抱得更紧了些,手指抠进封面的裂口里。
血继续往下滴。
一滴,两滴。
落在秘录封面上,晕开一小片。
人群还在吵。
“把他绑起来送祠堂!”
“先关一晚上,明天看树还流不流血!”
“要我说直接扔井里,以命抵命!”
王老三妻子突然往前冲了一步,锄头横扫过去,带起一阵风。
陈三槐没躲。
锄头停在他脖子边,离皮肤只有半寸。
他能闻到铁锈味,也能闻到她手心的汗味。
“你说话啊!”她吼,“你不是能掐会算吗?你说啊!为什么偏偏是你活着?为什么每次出事你都在场?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今天?”
陈三槐看着她。
她眼角有泪,也有恨。
他知道她在怕。她男人死了,死得不明不白。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她睡得着觉的说法。
可他给不了。
他只能站在这里,替所有人扛着。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熟悉的,陌生的,年轻的,年老的。
没人避开他的视线。
他们不怕他。
他们觉得他已经废了。
就在这时,腰间响了一声。
很轻,但很刺。
是铜铃。
那铃早就碎了,铃舌断了,按理说摇不动。可现在它自己响了,一声接一声,短促、尖利,像人在哭。
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老三妻子的手抖了一下,锄头往下落了半寸。
风停了。
连树梢都不动了。
只有铃声在响。
一下,又一下。
陈三槐没碰它。他手还按在秘录上,整个人僵着。
可铃还在响,越来越急,最后变成一串连音,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有人后退。
“别……别是真招来什么东西了吧?”一个女人缩着肩膀。
“他这铃……从来不出错。”老头低声说,“上次响完,河堤就塌了。”
“现在又响……”
“是不是……真有什么要出来?”
议论声低了下来。
王老三妻子咬着牙,还想硬撑,可她的手在抖。她慢慢把锄头放下来,但没走,死死盯着陈三槐。
“你……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她声音发虚,“你要是知道,就说出来!别等我们全死了才开口!”
陈三槐还是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眼腰间的铃。
残片在动,轻轻震着皮囊。
这不是他控制的。
这是预警。
真正的危险来了。
他缓缓抬起手,不是去摸铃,而是按住胸口的秘录。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也知道,一旦发生,没人会信他。
可他必须站在这里。
不能退。
不能逃。
也不能死。
铃声还在响。
突然,他右臂的布条裂开一道口子。
一道黑线顺着血管往上爬,快到肘部时停下。
他吸了口气,把左手抬起来,压住伤口。
人群看见了。
“他……他胳膊怎么变黑了?”
“那是中毒吧?”
“还是被煞气缠了?”
“他是不是早就中招了?”
“那他还敢站这儿?”
王老三妻子往后退了半步,嘴唇发白。
“你……你到底是不是人?”她声音抖得不像话,“你是不是已经被鬼附身了?你要是疯了,我们就……我们就……”
她没说完,因为铃声停了,所有声音都停了。
连呼吸都轻了。
陈三槐站在原地,一手按臂,一手护书。
他抬头看天。
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块脏布盖在村子上空。
他没动。
人群也没动。
谁都不敢先开口。
就在这时,他腰间的铜铃猛地一震,然后,铃身裂开一道缝。
一道细细的黑气从缝里钻出来,飘到半空,扭成一个人脸的形状。
还没成型,就散了,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王老三妻子脸色刷地变白,锄头“当啷”掉在地上。
陈三槐闭上眼,他知道,官煞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