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铃裂了。
黑气从缝隙里钻出来,飘在半空,扭成一张人脸的形状。
村民全都愣住,连呼吸都轻了。王老三妻子的锄头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三槐站着没动。
他的右臂已经黑到肘部,皮肤下的血管像活物一样蠕动。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再不行动,这股煞气就会冲进心脉,到时候他真的会变成邪祟。
可他不能躲。
也不能逃。
他抬起左手,慢慢松开一直紧抱的《青乌风水秘录》。书页还在滴血,那血顺着封面滑下去,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他低声念了一句口诀,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然后他举起右手,指尖划过掌心。
血立刻涌出来。
他把血滴在铜铃的残片上。
“你们要证据?”
他抬头看着人群,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杂音。
“我给你们看。”
话音落下的瞬间,黑气暴涨。
它不再是模糊的人脸,而是迅速拉长、成型,化作一个身穿明代官袍的虚影。那人面如枯骨,双眼赤红,腰间挂着一块玉牌,上面隐约有“青乌”二字。
虚影一出现,整个村口的空气都冷了下来。
它抬起手,指向王老三妻子,喉咙里挤出一声怒吼:
“尔等愚民,竟敢伤吾后裔!该杀!”
声音像铁器刮过石板,刺得人耳膜生疼。
有人当场跪下。
有人往后猛退,撞到了身后的人。一个老太太直接晕了过去,被旁边的男人扶着才没倒地。
那官煞虚影转了一圈,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停在陈三槐身上。它没有攻击他,反而微微低头,像是在行礼。
人群彻底乱了。
“鬼……真的是鬼!”
“他招出来的?”
“不是说他是灾星吗?怎么鬼还对他行礼?”
“你看那衣服,跟县志里画的明朝官服一模一样!”
议论声炸开,但没人敢上前。
王老三妻子瘫坐在地,脸色惨白。她刚才还举着锄头要烧房子,现在却被吓得说不出话。
陈三槐站在原地,右手还在流血,但他没管。
他知道这一招风险极大。引煞显形是禁术,稍有不慎就会被反噬,魂飞魄散。但他别无选择。
信与不信,就在这一刻。
就在这时,拐杖敲地的声音响了起来。
笃、笃、笃。
三声之后,节奏变了,变成四短一长。
陈三槐听出来了。这是他小时候学咒时,九爷教他的暗号。意思是:“稳住,我在。”
他没回头。
但他知道,九爷来了。
老人拄着拐杖,从人群后面慢慢走出来。他一只眼蒙着布,另一只眼浑浊却锐利。他走到陈三槐侧后方站定,忽然大笑三声。
笑声又尖又长,穿透力极强。
所有人都看向他。
九爷把拐杖往地上一顿,大声唱道:
“槐锁阴,龙尾缠,青乌血脉镇八荒;子孙若亡阵亦续,一魂换一命不还!”
歌声一起,那官煞虚影竟再次躬身,动作比之前更明显。
有人开始发抖。
“这是……守村谣?怎么从来没听过?”
“九爷只在死人入殓时才唱歌……这词不对!”
“他在认这个鬼!他认了!”
九爷停下歌声,指着陈三槐,声音震得树叶都在颤:
“你们瞎了吗?睁眼看清楚!他眉心那道疤,是雷劫印!当年为护老槐树,被劈出来的!他腰上挂的铜铃,是他娘死前亲手给他戴上的!他流的血能燃符,他的命早就不归他自己管了!”
他顿了顿,环视四周。
“你们说他是灾星?”
嗓门猛地拔高:
“他才是这村子真正的阵眼!没有他,你们早就被煞气吞干净了!”
死寂。
连风都停了。
好几秒后,一个男人突然扑通跪下,额头砸在地上。
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越来越多的人跪了下来。有人痛哭,有人磕头,有人捂着脸说不出话。
他们想起了很多事。
张老三家的孩子发烧抽搐,是陈三槐半夜上门,用符水救回来的。
李大嫂难产三天生不下,是他去看了宅子,移了灶台方向,孩子才顺利落地。
王老三的儿子去年掉进河里,是他跳下去捞人,自己差点被水祟拖走。
这些事他们都记得。
只是出事的时候,他们宁愿相信是陈三槐带来了灾祸,也不愿承认自己看不见的危险真的存在。
现在他们信了。
因为他们亲眼看见,一个明朝的官鬼,对着陈三槐低头行礼。
王老三妻子还在地上坐着,浑身发抖。
她抬起头,看着陈三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陈三槐没看她。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将染血的秘录重新抱回胸前。
他的身体很累,右臂的黑纹还在,疼痛一阵阵往上窜,他知道这只是暂时压制,不是根除。
但他挺直了背。
一步没退。
九爷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了一句:“你爹当年,也是这样站的。”
陈三槐没回应。
他闭上眼,听见地底深处传来细微的震动,像是锁链断裂后的余音,又像是某种东西正在苏醒。
风吹过老槐树。
一片叶子落下,轻轻盖在他脚边。
村民仍跪着。
没人说话。
也没人敢站起来。
九爷拄着拐,慢慢退到人群边缘,他独眼里闪过一丝光,不知是欣慰,还是悲哀。
他知道这场清白来得太迟,也太险。
但他保下了陈三槐的身份。
也就保下了守村的名分。
至于以后的事……
他抬头看了看天。
云层压得很低。
陈三槐睁开眼。
他站在原地,像一尊不会倒的碑。
血从他掌心滴下,落在秘录封面上,晕开一个暗红的点。
他的手指收紧,把书攥得更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