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头的老瞎子最近不瞎摸了，手里攥着一部崭新的智能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浑浊的眼珠上，像两粒将熄未熄的炭火。他坐在祖传的褪色红布幡下，幡上“铁口直断”四个字被风吹得哗啦作响，如今这幡子底下，架起了一个带补光灯的手机支架，活像给祖师爷上了个追光。
起初没人信这玩意儿。老瞎子年轻时靠掐指算命、看风水混口饭吃，虽说半真半假，但好歹还讲个“天机不可泄露”的规矩。可自从他孙子回村，手把手教他开了直播，那规矩就碎了一地。头一场直播，老瞎子还拘谨，对着镜头喃喃“这位施主印堂发黑……”话没说完，弹幕刷过：“瞎子哥，算算我股票啥时候涨？”
“打赏十个火箭，保你中五百万！”老瞎子一愣，随即咧嘴笑了，露出几颗黄牙：“天机嘛，看缘分，也看诚心。诚心到了，天机自然亮堂！”
他话音刚落，屏幕上“火箭”“跑车”接连炸开，金光闪闪，老瞎子枯瘦的手抖了抖，声音都高了八度：“好！这位‘财神爷’诚心感天，老夫今日便破例一算——你那股票，三日之内，必有涨停！”
三日后，那“财神爷”真中了涨停，激动得在弹幕里狂刷“神了！神了！”老瞎子当晚就买了新手机、新补光灯，还让孙子给他订了套黑缎面的“道袍”，胸前绣上金线八卦，活脱脱一个“大师”。
自此，老瞎子的直播间火了。他不再局限于村口那张破桌子，而是端坐在镜头前，闭目凝神，嘴里念念有词：“这位‘江南第一帅’，你命里有三劫：情劫、财劫、桃花劫……但莫慌，老夫观你面相，劫中有贵人，贵人姓王，属虎，三天内自会现身！”弹幕哗然，有人打赏，有人质疑，更多人是看热闹。老瞎子不管，只认打赏金额，金额一到，他便“天眼”大开，胡诌出一堆似是而非的“天机”，什么“你家祖坟动了”“你前生是庙里扫地僧”“你媳妇儿肚里怀的是双胞胎”……说得有鼻子有眼，听者如痴如醉，打赏如潮水般涌来。
不到一月，老瞎子住进了新盖的两层小楼，门口停了辆二手越野车。村民们眼红得冒火，连村口卖豆腐的王婶都嘀咕：“算命比卖豆腐来钱快？那我也能算！我还能算出谁家豆腐馊了！”
于是，“半吊子”买了手机支架，在自家猪圈前开播：“老铁们，我半吊子今日开坛，专算姻缘！你对象姓啥、属啥、穿啥颜色内裤，我都能给你扒拉出来！”他手里攥着一副旧扑克牌，翻来覆去地摆，嘴里胡诌：“哎哟这位‘小甜甜’，你对象今晚肯定不回家，为啥？因为他正跟‘隔壁老王’喝酒呢！”弹幕里哄笑一片，竟真有人打赏。
接着是“麻脸”赵婆子也摆出“观音灵签”，直播“通灵问事”：“你家娃儿夜啼？不是吓着，是前世冤亲债主来讨债了！打赏九十九，老身替你烧纸超度！”活像从地府爬出来的判官。
陈二棍站在村口大槐树下，举着手机，对着镜头咧嘴一笑，一口被他自己用墨汁涂得漆黑的牙，成了“玄门黑牙，能辟邪通灵”。“老铁们，我陈二棍，人称‘黑牙仙’，专算长寿！你还能活几年，我一眼就知！打赏一个‘嘉年华’，我给你算出寿终正寝的时辰！”
有好奇的网友打赏，还留言问：“大师，我还能活多久？”
陈二棍盯着屏幕，咧嘴一笑：“你嘛……命格奇特，得加钱才说。”
村口的闲谈场成了直播的战场。白天，老瞎子在算；傍晚，半吊子在卜；夜里，赵婆子在通灵。胡诌的“天机”混成一片，香火也不再缭绕于神龛，而成了直播间里以“火箭”“跑车”。
老糊涂蹲在墙角，抽着旱烟，望着那片光怪陆离，喃喃道：“这世道，连算命都成了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戏台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