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肖利民的自我介绍中得悉,他是长安林业大学体育系的应届毕业生留校的,这在当时很不容易,因为对于一个没有什么背景的本科毕业生而言,只有各方面都出类拔萃才有可能留校工作。
仅待人接物方面,李秀生亲眼所见,他已显得非常老练了。
他一面指挥司机往车上搬行李,一面向李秀生了解对学校都有一些什么希望或者要求,然后从衣兜中摸出一个笔记本一一作了记录,说回去后立即向处领导反映。
李秀生一时想不出该向学校提什么要求。
从专业需要的角度讲,倒是不可缺少“三大件”:
一架相机,一架望远镜,一台笔记本电脑。
其实这“三大件”的叫法还是他们这些研究生们发明的,每个月的全部收入只能聊充生活费之用,这些设备根本买不起,都是借用系里的,所以才会这样叫起来。
如果学校肯主动埋单当然不错,于是脱口而出:“那太好了,就请学校为我配备一只望远镜,一架F4相机,一台笔记本电脑吧。”
这些东西在当时还是很稀缺的,尤其在这样偏僻的学校,财力相对有限,何况他到这所学校来是心甘情愿的,又没签什么协议。
所以他说归说,并不抱什么希望。
没想到一个月之后,肖利民通知他说,他所希望配备的办公设备均已配齐,所有权归学校,只要他不离开这所学校,使用权就一直归他,可以马上前去设备处领取。
平心而论,肖利民这个人还是有一些能量的。
短短十几年时间,他能从一个学体育出身的本科毕业生一路过关斩将,最后成为校党委办公室和行政办公室合署的两办主任,绝非等闲之辈。
他起的作用别人无法替代,长安林业大学少不了这样的人。
譬如长安林业大学在建筑用地、周边环境治理等方面与地方政府的协调,肖利民是绝对的第一“大拿”,套用一句流行的俗话来说就是白道黑道都是道没有跑不了的车,不管多难多棘手的问题,一到他那儿,往往势如破竹迎刃而解。
一次学校新征了一块地皮要为教职工盖经济适用房,那围墙刚垒起来没几天,水泥还没有干透彻,附近一个高姓老乡带上一伙人明目张胆地挖走围墙外的一株松树,弄坍了一大截。
据说此人有个外号叫做“高局”,言外之意为反复被弄进局子里去,行事霸道,人人怕三分。
肖利民找到此人,摆出先礼后兵的姿态,说:“那株松树长在围墙外面,又没来得及贴上长安林业大学的标签,你挖走也就罢了,但是围墙是长安林业大学垒起来的,既然是你给破坏了,还得请你把它恢复原貌。”
说这话的时候肖利民站在一幢三层小洋楼的铁门口外,这儿就是“高局”的家了。
铁门内的大院里几个人正在围着一张八仙桌吆五喝六地赌钱,地上凌乱地放着一堆啤酒瓶,他们一边盯着手中的牌,一边不时扭过脸来冲门外张望一下。
“高局”横着一张脸,瓮声瓮气地说:“你这叫啥子态度?这十里八乡凡是长了两只耳朵的都知道我高某人的来历,喂,高某人是有些来历的人哪你懂不懂啊?”
肖利民不动声色地挪到他身边,就势举手理了一下头发,“高局”的脸色竟刷的惨白了,眼色也跟着有些发呆。
只听肖利民一字一顿地撂下一句话:“你有什么来历我并不感兴趣,我不管你有什么来历,限你三天之内把损毁的围墙给我修复,你听好了,三天是72小时,够宽裕的了,要是过了72小时围墙还是这样子,我就带人来扒你家的楼房。”
这一招果然奏效,围墙第二天就修好了。
后来传言肖利民神不知鬼不觉地给“高局”点了穴,这家伙当下就骨酥肉软了,连夜悄悄拜访过肖利民,跪地叩头认了输。
说一物降一物也好,说肖利民工于心计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也罢,他的确是一个能干的人。
李秀生对他的印象是后来变坏的。
是不是因为妻子沈艳秋也在办公室上班呢,有道是近墨者黑而近朱者赤,沈艳秋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不能说与肖利民没有丝毫关系。
变化当然不是在一日之内发生的,这是一个日积月累的过程,在这个过程当中肖利民自己也发生了某些变化,这是绝无疑问的。
设若他肖利民始终是一个正人君子,一个值得信赖的领导干部,那么作为其直接下属的沈艳秋应当不至于如此不可理喻,沈艳秋的风格从来都是下级服从上级,唯领导马首是瞻。
有两种可能:要么肖利民本来就是如此,要么肖利民已不是从前的肖利民了。
只不过,在别人眼里或者这一切都是可以理解的,理解了也就容忍了,一切都是经济社会发展变化的大环境所致,没有人可以做到不受其影响,所谓人变我易,与时俱进。
做人嘛,也就这么一回事。
但是李秀生很不以为然。眼睛是不可能欺骗的,虽然他是高度近视,有的太露骨的东西还是把他的眼睛刺痛了。
譬如,本来是教学服务部门的办公室却弄得像衙门似的,派头大得很,走进去是意大利真皮沙发、杭州鸡血石茶几、景德镇瓷具、普洱茶、中华烟,一应俱全。
走出来则是广本雅阁、别克君威,威风凛凛。他不清楚一个普通高校的办公室,为什么一天到晚搞那么多高规格的接待。
既然整天与名烟名酒打交道,不如干脆搬到酒店办公得了。
如果说这些都是学校发展的必须,是学校发展过程中所不可或缺的部分,李秀生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赞成的。
不要说我们的高校是社会主义体制下的高校,目前所有开销基本上都来自财政拨款,还没有可以如此奢侈的资本。
即使在资本主义体制下面,即使人家的经济条件远比我们好,高校也仅仅是一个学术组织,绝不往非学术方向多花一分钱。
不过,即令眼睛是痛的,那也只是眼睛的痛,是局部的痛,又是一个人的眼睛的痛,比眼睛的痛更为厉害的痛多了去了。
何况多数人的眼睛或许都很明亮,明亮而无痛。这种情况下,避免眼睛痛的灵丹妙药或许正是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