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爻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双腿灌铅,胸口纹路发烫。回头望去,部落已经看不见了,只有荒野和远山。追兵的声音也听不见了,大概觉得他不值得追。
他在石头旁瘫坐,喘气。喉咙冒烟,肚子绞痛。摸出半块硬如石头的干粮,掰一小块,用唾沫润湿往下咽。
“得找水……”
起身四望,陌生的地方。胸口的纹路突然一跳——那种奇怪的感知又来了。西北方向,有水的流动。
咬咬牙,他朝那边走去。
没有路,只有乱石灌木泥泞。摔了好几跤,膝盖磕破,手掌磨出血。奇怪的是,伤口很快就不疼了,血也止得快。低头看,伤口周围的金色纹路微微发亮,像在修复。
“这到底……”他皱眉。
走了一个时辰,听见水声。扒开灌木,看见小溪。扑过去捧水狂喝,清凉的水流进喉咙,人活过来了。
喝饱洗脸,看水中倒影。
脸脏,头发乱。胸口从领口露出的金色纹路已蔓延到锁骨,倒写的字在晨光下清晰可见。用手搓,搓不掉,像长在肉里。
“洗不掉了……”他苦笑。
身后传来窸窣声。
云爻猛转身,手摸向腰间——空的,他没武器。灌木分开,走出来的不是人。
是只山魈。半人高,灰毛,脸像老人,眼睛很亮。它盯着云爻,歪头,伸手指向西北方向,又指指云爻胸口的纹路。
“你能看懂?”云爻试探。
山魈点头,又指西北,转身走几步,回头看他,像在等。
云爻犹豫。传说里山魈是山精鬼怪,会害人。可眼前这只眼神清澈,没恶意。而且,它指的方向和他感知的一致。
更重要的是,它认识这纹路。
“好,我跟你走。”
山魈咧嘴像笑,转身带路。动作灵活,在乱石灌木间穿梭。云爻勉强跟上。
越往西北,地势越高。树木渐密,空气变凉。云爻从未来过这么深的山,心里发怵,但山魈一直在前,时不时回头看他。
走了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山谷,谷中有小溪。最引人注目的是山谷中央那座山——不高,形状像蹲伏的巨龟。山腰以上有薄雾。
山魈停下,指指那山,又指指云爻,做了个“上去”的手势。
“要我上山?”
山魈点头,转身钻进树林消失。
云爻站在谷口,望着龟形山。胸口纹路急跳,像催促。他深吸气,朝山脚走去。
上山有小径,像常有人走。路旁树上有奇怪东西——小草的编织环,石头搭的小塔。是祭祀山神的标记。
“有人住?”
沿小径往上,雾渐浓。能见度很低,只能看眼前几步。走得很小心。不知多久,眼前突然一亮——穿过了雾层,来到山腰平地。
这里有间茅屋。
很旧,茅草屋顶发黑,土墙剥落。屋前有小菜园,菜蔫蔫的。菜园旁有井,井边坐个人。
是个老头。白发乱披,灰布衣打补丁。他背对云爻,正在井边磨东西,发出“嚓嚓”声。
云爻停下,不知该不该上前。
老头突然开口,声音沙哑:“来了就过来,杵那儿干什么?”
云爻一愣,慢慢走过去。看清老头在磨石刀,刀很旧,但刃口雪亮。
“老人家,是山魈引我来的……”
“我知道,”老头头也不抬,“那畜生是我养的。”
他放下石刀,转过身。云爻看清他的脸——很老,皱纹深,但眼睛很亮。那双眼盯着云爻,然后落在他胸口。
“逆写天书,”老头缓缓说,“小子,你胆子不小。”
云爻心里一震:“您认识这纹路?”
“岂止认识,”老头站起来,个子不高,但有气势,“我叫苍梧子,是苍梧山最后一个观帛人。你胸口这叫逆帛纹——倒写天书,逆乱神则。伏羲女娲要知道有人敢这么干,得气活过来。”
“天书?伏羲女娲?”云爻听懵了。
苍梧子盯着他半晌,叹口气:“看来你真不知道。进来吧,喝口水,慢慢说。”
茅屋里简陋,木板床,石桌,石凳。苍梧子倒了碗水给云爻,自己在对面坐下。
“从哪来?”
“云梦部落。”
“云梦……”苍梧子眯眼,“你爹是不是叫云沧?”
云爻猛抬头:“您认识我爹?”
“三年前,有个叫云沧的巫祝来过,”苍梧子缓缓说,“他也在找东西。我告诉他,那东西不该碰,碰了招灾。他不听,去了雷泽深处,再没回来。”
云爻握紧拳:“我爹……他找什么?”
“一块帛片,”苍梧子说,“和你捡到的一样。那是天书的碎片,伏羲女娲织天帛时留下的。天帛早裂了,碎片散落各地。谁得碎片,谁就能窥见部分天地法则——但也可能被法则反噬,死无全尸。”
“我爹他……”
“死了,”苍梧子说得直白,“进雷泽找帛片的,十个有九个回不来。就算回来,也成疯子,凡人魂魄受不住天书重量。”
云爻低头,心里发堵。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还是难受。
“那你呢?”苍梧子看他,“你捡到帛片,纹路入体,却没死没疯。为什么?”
“我不知道……”云爻摇头,“昨晚捡到布,雷劈下来,就这样了。今早祭司说我偷龟甲,要拿我祭天……”
他把早上的事说了,包括妘姜袖口的金色碎屑。
苍梧子听完,沉默很久。
“那女人不简单,”他最后说,“她能接触到帛片,说明她背后有人——或势力。守帛司,或类似组织。他们要你命,不是你偷龟甲,是你身上的逆帛纹。”
“逆帛纹……到底是什么?”
“天书是天地法则的文字化,”苍梧子解释,“伏羲女娲用天帛记录四时更替、日月运行、万物生灭的规律。这些规律是‘正写’。你身上的纹路,是倒写的——就像把书倒过来读,意思全反。你能引雷招风感知水源,都因你在无意识地‘逆写’天地法则。”
云爻听得头皮发麻:“那……我会怎样?”
“两种可能,”苍梧子伸两指,“一,你被法则反噬,魂飞魄散。二,你学会控制逆帛纹,成新‘织帛人’——不是补旧天帛,是编你自己的天书。”
“我……能学吗?”
苍梧子盯着他,老眼闪过复杂光:“你知道学这要付出什么代价吗?一旦上路,你就再不是凡人。天罚你,地厌你,人惧你。神杀你,魔吞你。你可能孤独终老,死无葬身地。”
云爻想起祭坛前那些目光,想起妘姜冰冷的脸,想起爹走进雷泽的背影。
他抬头,眼神坚定。
“我已无路可退。”
苍梧子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笑古怪,像欣慰,又像悲哀。
“好,”他说,“从今天起,你是我苍梧子的徒弟。我教你观纹术,教你读天书,教你控逆帛纹。但记住——”
老人声陡然严厉。
“路是你自己选的。以后生死成败,都怨不得别人。”
云爻跪下,恭恭敬敬磕三个头。
“弟子云爻,拜见师父。”
苍梧子受了礼,扶他起来:“先吃饭,然后第一课。你胸口纹路还在蔓延,得先学会控制,不然不等别人来杀,你自己先爆体而亡。”
他拿出两个粗粮饼,掰一个给云爻。饼硬,但云爻狼吞虎咽——太久没吃正经东西了。
吃完饭,苍梧子带他到屋外,指天空。
“观纹术第一课:观天纹。”
“天纹?”
“就是云纹,风走向,光明暗,”苍梧子说,“天书虽碎,但天地法则还在运行。运行会留痕迹,像水过留痕。你要学会看这些痕迹,读懂背后规律。”
他让云爻盘膝坐,闭眼,用心“感觉”周围一切。
云爻照做。起初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风吹皮肤,鸟叫在耳。但渐渐,胸口纹路发热,那奇妙感知又来。
他“看见”了风——不是用眼,是用感知。风不胡吹,它沿某种轨迹流动,像看不见的河。有的河宽,有的河窄,有的急,有的缓。
他还“看见”了光。阳光照下,不均匀,有的地方亮,有的地方暗。明暗变化有规律,像水面波纹。
他甚至“看见”了地下水流,远处兽踪,更远地方……有人类气息在移动,不止一个,正朝这边来。
云爻猛睁眼。
“师父,有人来了。”
苍梧子脸色一变,侧耳听。片刻后,他低声咒骂:“该死,追得真快。是守帛司的人——你身上逆帛纹气息把他们引来。”
“守帛司?”
“一群自以为守护天书的疯子,”苍梧子快速说,“他们认为天帛不可改,逆写者必须死。走,从后山小路下山!”
他拉起云爻就往屋后跑。那里有隐蔽小径,通向山另一侧。可刚跑出几步,前方树林闪出三个人影。
黑衣人,脸戴青铜面具,手持狭长青铜刀。刀身刻满字——和云爻胸口纹路相似,但都是正写的。
为首的人开口,声冰冷:
“逆写者,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