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晏一早就在偏殿案前坐定。
她把昨夜写好的《关于“规则虚无主义”的识别与应对》抽出来,翻到第一页。
三名官员的名字已经用墨笔圈了出来。
不是随便挑的。
系统给的数据很准——十年前那桩土地案,证据确凿却判败诉,靠的是朝中贵人一句话才翻过来。他们信的从来不是法,是人。
正因如此,他们才最怕新法活不长。
因为他们见过太多“活不长”的法。
她合上纸页,起身出门。
第一站,礼部郎中周崇文府上。
周崇文五十三岁,两鬓微白,见她进来时眉头一皱。
“苏姑娘?你怎么来了?”
语气不算热情,也不算冷。
是那种“你身份特殊我不好直接赶你走”的标准官腔。
苏清晏行了个晚辈礼:“晚辈今日登门,是来请教前辈一件事。”
周崇文哼了一声:“请教?你一个女子,立了《民律草案》,现在满朝都在议论。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教你什么?”
“不是教我。”她说,“是请您想想自己。”
“想想?”
“十年前,您家侄儿被夺田产,状告三年无果。最后是谁救了他?”
周崇文脸色变了。
“你提这个做什么?”
“因为当时若有一条明文规定:‘私有田产不得强征,违者重罚’,您侄儿是不是不用跪满京城六部衙门?”
“……”
“您当年写过一篇文章,《论良民之冤》。里面说:‘百姓守法,官不守法,法即无用。’”
她盯着他:“现在我们有了能让官也守的法,您却说它撑不过三年?”
周崇文没说话。
过了很久才开口:“你说得轻巧。圣意一改,太子一换,相位一动,什么法保得住?”
“保不住也要立。”她说,“正因为可能被改,才更要让人人都看见它存在过。今天改掉,明天有人记得,后天就能再立。”
“你指望谁记得?”
“我记。”
“我不指望别人先信。”
“我先信。”
周崇文看着她,忽然笑了下:“你真以为一条律文能挡住权势?”
“挡不住也要挡。”她说,“就像沈将军案。如果没有‘罪须实证’这条规矩,连翻案的机会都没有。现在至少有机会。”
“可机会不是保证。”
“没有机会的时候,连希望都没有。”
两人对视片刻。
周崇文缓缓坐下,端起茶杯又放下。
“你说这些……是想让我支持那草案?”
“不是支持。”她说,“是别再说‘女子干政,岂能久长’这种话。”
“这话……我说过。”
“我知道。”
“你不生气?”
“生不生气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如果全天下人都等别人先信,那这条法永远没人信。”
“所以你来找我?”
“您吃过亏。”她说,“您知道没有规则的日子有多难熬。”
周崇文沉默了很久。
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
苏清晏点头,起身告辞。
第二站,刑部主事赵元朗。
赵元朗四十出头,书生气重,见面就摇头:“苏姑娘,你那草案里‘王子与庶民同罪’一句,太过激进了。”
“哪里激进?”
“乱纲常!”
“您写过《刑狱论》,里面说‘良民犯法,亦当重惩’。”
“那是良民。”
“那亲贵犯法呢?”
“自当由宗室议处。”
“若是宗室包庇呢?”
“……”
“贤妃下毒,按旧规最多禁足。新规出台,才得以废位。”她说,“若您家中女眷被人下毒,对方仗着身份逃罚,您觉得该不该查?”
赵元朗脸色变了。
“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她是妃嫔。”
“可毒是一样的毒。”她说,“伤人是一样的伤人。若今天能因身份免罪,明天别人也能。”
“你这是危言耸听。”
“十年前您审过一个案子。”她说,“富商之子杀人,供词齐全,物证俱在,最后因岳父是尚书,改判流放。”
“那是上命。”
“可您心里服吗?”
赵元朗闭嘴了。
她继续说:“草案不是要废尊卑。是说享了多少利,就得担多少责。不然特权压人,法就成了筛子——漏小鱼,卡大鱼。”
“可祖制不能轻动。”
“李林构陷忠良时,怎么没见他守祖制?”
“……”
“您不愿看到的,是有人比您更不受罚。”
赵元朗低头看着桌面,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我……愿暂观其效。”
“不再阻挠试行?”
“不再轻言废止。”
她点头。
走了。
第三站,工部侍郎孙敬之。
七品以上官员里最顽固的一个。
六十岁,胡子花白,一见她进门就冷笑:“妇人干政,越界妄言。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我知道。”
“那你为何不守本分?”
“若我父亲被冤杀时,有人说我越界,我不该申冤,那我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
“你这是胡搅蛮缠。”
“孙大人。”她说,“如果您女儿蒙冤入狱,您希望她靠哭诉求情,还是靠一条写明‘不得刑讯逼供’的律条活下来?”
老头愣住。
“你……”
“我不是来争权的。”她说,“我是来争一条路。一条普通女子也能走的路。”
她从袖中抽出一页纸:“草案里写了,女子可继承家产,可独立立契,可出庭作证。这些不是给我一个人的,是给所有没法说话的人。”
“祖宗成法不可动!”
“李林动的时候,您怎么不说?”
“他是奸臣!”
“可他动法时,你们都没拦。”
“……”
“现在有人想把歪的规矩扶正,您却说我在越界?”
孙敬之喘着气,手扶桌角。
“你……你太咄咄逼人。”
“我只是问您一句。”她说,“若有一天您家人受害,没人替他们说话,您会不会后悔今天说的每一句‘不必当真’?”
老头颤着手,抬起来指她:“你……你……”
然后慢慢放下。
良久,一声长叹。
“老夫……确是狭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