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姑娘!林美人……晕倒了!”
她点点头:“知道了。”
宫女愣住:“您……不去看看?”
“不用。”她说,“她不是真晕,是吓的。”
“啊?”
“一个人突然倒下,要是真病了,身边人第一反应是喊太医。可你们去的时候,没人动,都在等我发话。说明她倒下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在想——这算不算‘伤人性命’的新规范畴?”
宫女张了张嘴:“所以……她是被规矩吓晕的?”
“对。”她说,“规则生效了。”
她站起身,把桌上的《民律草案》整理好,又检查了一遍条款修订记录。
昨夜她改到了三更,删掉了“王子与庶民同罪”这一条的绝对表述,加了一句“除圣裁豁免外”。
这不是妥协,是策略。
她知道皇帝过不了这一关。
但她也知道,只要法条落地,哪怕带个尾巴,也是往前走了一步。
她拿起草案副本,往金銮殿方向走。
路上遇到几个小太监,正抬着石碑往凤仪门前搬。
她停下脚步。
碑上刻着两行字:
后宫禁投毒、伤人命,违者废位禁足,永不赦免。
首例:贤妃李氏,因蓄意下毒未遂,依新规废黜,禁足冷宫。
她看了一会儿,继续走。
金銮殿内,皇帝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份奏报。
萧景琰立在一旁,神色平静。
她走进来,行礼。
皇帝抬头:“你来了。”
“陛下。”她把草案放在案上,“这是最终版,《民律草案》,共七章五十二条,核心是罪刑法定、程序正义、生命权保护三条。”
皇帝翻了翻:“你把‘同罪’改了。”
“加了例外。”她说,“保留圣裁豁免权。但其余条款,必须一体施行。”
皇帝皱眉:“你明知道朕不会让皇子犯法也入狱。”
“我不求立刻做到。”她说,“我只求百姓知道,有这么一条路存在。他们可以告官,可以申诉,可以要求查账、验伤、调卷宗。哪怕最后是您亲批赦免,那也是走完了流程。”
萧景琰接话:“父皇,试行三年,可观其效。若百姓安、冤狱减,再议完善亦不迟。”
皇帝沉默片刻,提笔写下朱批:
“准试行三年,各部遵行,违者依新规问罪。”
他放下笔:“但这法,只能叫‘试行’,不能称‘律’。”
“可以。”她说,“叫《民律草案》就行。”
“还有。”皇帝盯着她,“你不能再以个人名义插手案件。一切按程序来。”
“可以。”她说,“我会通过刑部、大理寺提交建议文书。”
皇帝点头:“退下吧。”
她没动。
“还有事?”
“我想推动首例适用草案的案件审理。”她说,“就在今天。”
皇帝挑眉:“什么案子?”
“工部主事之子,昨日殴打平民致残,原拟赔银了事。现依草案第三章第十条,应判劳役三月,赔偿十两。”
皇帝看向萧景琰。
萧景琰说:“儿臣已查证属实。”
皇帝挥了挥手:“准了。京兆府公开审理,公示判决。”
“谢陛下。”她行礼,退出大殿。
走出殿门时,阳光刺眼。
她眯了下眼。
三年试行期开始了。
她快步走向京兆府。
半个时辰后,判决公布。
围观百姓挤满了府衙外。
有人低声念条款:“原来打人不是有钱就能赎罪……”
旁边一个老汉拉着孙子说:“记住了,以后谁敢打你,你就去告,按新法办!”
孩子大声问:“那要是官家儿子呢?”
老人顿了一下,看了看墙上贴的公告,咬牙说:“照样告!新法说了,人人要守!”
人群里响起几声附和。
她站在街角,听着,没说话。
回宫路上,她看见匠人正在宫墙上凿字。
走近一看,是《民律草案》节选。
位置和《新宫规》并列。
她驻足,轻轻抚过刚凿出的十个字:
法立则国稳,令行为民安。
手指划过石面,有点粗糙。
远处传来孩童追逐声。
其中一个喊:“我娘说了,以后谁敢欺负咱们,就去告官,按新法办!”
她转身往偏殿走。
刚到门口,迎面撞上一个小宦官。
“苏姑娘!”他手里抱着一堆卷宗差点摔了,“刑部送来的!首例适用草案案卷归档,请您签字!”
她接过笔,在归档栏签下名字。
“贴公告了吗?”
“贴了!京兆府、大理寺、六部衙门都贴了!还有百姓抄了往家里带!”
她点头:“好。”
小宦官跑走了。
她走进偏殿,坐下。
桌上放着一份刚送来的消息:
北境军械私运案,涉案工部官员已被捕,供出幕后主使仍在查。
她拿起笔,准备写调查建议。
门外脚步声响起。
她抬头。
萧景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黄纸。
“新法推行第一天,就有人去登闻鼓击鼓鸣冤。”他说,“是个农妇,说村吏强占她家田地,以前告都没用,现在想试试新法。”
她接过黄纸,看了眼案情摘要。
“受理了吗?”
“受理了。”他说,“大理寺开了登记簿,第一条写着:依《民律草案》第一章第一条,公民有权依法申诉。”
她笑了下。
不是那种夸张的笑,是很轻的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墙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卷空白竹简。
萧景琰问:“干什么?”
“记事。”她说,“从今天起,每一件适用新法的案子,我都记下来。”
她展开竹简,写下第一行字:
永昌三年四月十七,晴。新法试行首日,首案审结,次案受理,第三案已有百姓自行引用条款维权。
写完,放下笔。
外面传来凿石头的声音。
还是那块碑。
昨天听了一天,今天还在凿。
她走到窗边,看见工匠正把一行小字刻上去:
“王子与庶民同罪(除圣裁豁免外)”。
萧景琰走到她身边:“你觉得,三年后能留下多少?”
“不一定全留。”她说,“但只要有一条活着,就会有第二条。”
“百姓信吗?”
“现在不信。”她说,“但他们已经开始说了。说的人多了,信的人就会多。”
“那如果三年后废了呢?”
“那就再立一次。”她说,“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总有一次,能扎下根。”
萧景琰看着她侧脸。
阳光照在她脸上,很安静。
他忽然说:“你不像别人。”
“哪点不像?”
“别人都争权、争宠、争地位。你只争一条规矩。”
她没回答。
远处,又有一个孩子喊起来:
“我知道新法第一条!不能随便打人!打人要坐牢!”
她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转身回到桌前,拿起笔。
还有好多事要做。
草案才刚开始。
她刚写下第二行字:
登闻鼓首次为平民敲响,案由:土地强占,适用条款待定。
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抬头。
一个小宦官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块木牌。
“苏姑娘,京兆府送来的。”
“什么?”
“百姓给新法起的名字。”小宦官把木牌递上来,“他们说,这叫‘活法’。”
她接过木牌。
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字:
活法。
下面是许多手印。
她说:“贴墙上。”
小宦官问:“贴哪?”
“贴在我每天都能看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