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夏侯周德兴清了清嗓子,习惯性地用手捋着自己那浓密的胡子尖。“犬儿周骥你们都见过吧?”见众人都点了头,他续道:“他跟皇上身边一个管事太监很熟,据他从宫里打探来的消息说:北平那边私下上了道本,奏称寿春公主下嫁颖国公儿子傅忠时带去的嫁妆丰厚,其中就有吴江县一百二十余顷的上腴之田,不应再有所赐了!”
敢情刚才那个愤愤不平的中年男人就是颖国公傅友德呀!叶枫站在旁边听了许久,才搞清楚四人身份。
只见傅友德扯动了一下嘴角,脸颊上那个拇指大小的疤痕愈显狰狞。“公主在时,吴江县那片田年年被免去大半的租赋,虽称上腴,到手却所剩无几,再说了,四年前公主薨逝,那田早就被收缴了,哪还有什么租赋可收?”
“但是不管咋说,皇上还是被挑拨成功了,龙颜不悦反问颖国公:奉禄和赏赐已不菲,怎么还要侵占民田,到底是何居心?”周德兴转述着儿子带回的消息。
“哼!能让圣上改主意,真是好一张能说会道的巧嘴!”蓝玉冷哼。“总有一天老夫要让他知道咱们这些替大明打天下的老将不是吃素的!”
这些自恃功高的大将们到眼下了还不知收敛,那就难免会被朱棣借题发挥拿来大做文章,打击异己了,这次傅友德请赐被拒不过是个先兆罢了!叶枫明白这些老匹夫未必会听自己的规劝,但转念一想从刚才他们的言谈之中听得出是极为拥戴先太子朱标的,那么立允炆为储,他们的支持想来是不难争取的。想到此,他抬头笑对蓝玉道:
“凉国公可曾想过:锋芒既锐,何不避之?”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君臣怎及父子,自然是儿子说的话比你有份量多了!
可蓝玉四人听了全都有些好笑地摇头,心中有着同样的想法——上阵杀敌,咱们只懂披尖执锐,这梅驸马到底是书呆子呀,居然跟那种阴险小人讲什么退避三舍的礼数?
蓝玉四人的不以为意,并不表示所有的人都不认同叶枫的看法,至少蓝玉身边一名贴身家将闻听了叶枫之言微微点了下头,然后神色忧虑地望着四人,不知在想些什么。
叶枫将面前几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唯独没瞥到身边那个一直未吭声的王宁王驸马眼中正渐渐消退的光芒。
“应该怎样避其锋芒呢,姑父?”站在旁边的沐春忍不住好奇地发问,引得蓝玉几人也饶有兴趣地看向他。
叶枫摸着下巴,稍微整理了下思绪。“颖国公请田被拒最好就此作罢,息事宁人,并上书请罪;至于江夏侯之子从今以后还是断了与宫中内官来往较好……”叶枫清楚朱元璋最怕内官与权臣勾结危害朝廷,所以立国之初就定下了对内官犯事严惩的条例。他曾说过:刑余之人,其情幽阴,其虑险谲;大奸似忠,大诈似信,大巧似愚;一与之亲,如饮醇酒,不知其醉;如噬甘腊,不知其毒;宠之甚易,远之甚难;是以古者宦寺不使典兵干政,所以防患于未萌。
“那我二人呢?”叶升比了比自己和亲家蓝玉,带着戏谑的语气问。
“凉国公自请交出部分军权……”以释皇帝忌惮功臣功高震主的疑心。“而靖宁侯当激流勇退,告老还乡,退隐田园!”据《明史》载,叶升的死期已经不远了。
“无稽之谈!”叶升勃然变色。
亲家蓝玉眷宠正隆,势力如日中天,我又为何要放弃锦绣前程和荣华富贵呢?看来这梅驸马着实病得不轻,不然怎会说出这般无礼之言?
“你这不是叫咱们做缩头乌龟吗?”周德兴对叶枫的提议嗤之以鼻。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兵法不是说过吗……”叶枫万万没料想到这些逞匹夫之勇的老臣们对于权、利是既不能忍也不愿退的。
“兵法可不是这么用的,我的梅驸马!”傅友德有点儿瞧不起叶枫,打断他。
估计要不是因为他有驸马的身份傍身,早对之厉言相加了,而不只是这般讥笑而已。
“一个小小王爷能奈我何?要知道咱们这些人位列三公九卿,可都是大明的顶梁柱呀!”叶升翘起大拇指指着自己胸口夸耀。
怕就怕皇上担心这些顶梁柱虫蛀了,要换梁了!知势不可挽,叶枫心中婉惜不已。权力、富贵是世人都看不穿,放不下的,故才会有许多人追逐不休,因而葬送性命的亦不在少数。或许上天注定的劫数,就算有人能参透也未必躲得过吧?干预历史,到底有违天意,凡事还是随缘吧!
蓝玉三人相视一眼,然后自傲地点着头,蓝玉更拍着叶枫肩头打趣。“不是熟读了几本兵书,会骑马,会拉弓就叫懂兵法了!梅驸马要是闲来无事不妨多到演兵场来练练手吧!”
叶枫悲哀地点点头,为他们的自大。话不投机再谈下去也没了心情,他欲先行离去,脚才刚抬起,就见三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大步朝这边走来。
为首的男子约在三十四五左右,相貌奇伟,日角插天,一部齐胸的漂亮长髯迎风飘舞,令他多了几分潇洒俊逸,故意坠在左后边行走的是一个和尚,他面容古挫,眼呈三角,神采犀利,隐隐有杀伐之意透出,右后边的男子最多二十出头,面白无须,国字脸型,清秀机敏,平和的面容之上有着与那僧人截然相反的气场。
叶枫正想好怪异的组合,这看似水火难容,正邪不两立的两种人居然会走在一起?
“各位在讨论些什么呢,好不热烈?”中间的男子走近了来。
这三人的到来令本就不甚愉悦的气氛顿时又多了几分诡异,众人都闷不吭声,掉转脑袋不愿搭理,而叶枫不识三人更不知该说些什么。
眼见就要冷场了,站在一旁的王宁眼珠一错,笑嘻嘻地迎了上去。“燕王殿下,咱们正在说太子大丧的事哩!”他可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刚才众人的对话向燕王讲,否则这些武夫非把他生吞活剥了不可!
原来他就是明成祖朱棣!叶枫细细打量着正侧身与王宁谈话的朱棣,现今的燕王,这个男人侧脸棱角分明,似乎有着混血的血统,想来是个标准的美男子。
朱棣语气柔和,气势倒一点儿不减,眼里更没有一丝悲伤。“太子大丧的事布置得怎么样了?还有几位藩王未到?”
王宁肃容道:“除了本就在京的几位王爷,只有周王殿下来了,现正在灵殿那边祭拜呢!太子大丧之事由梅驸马全权负责!”说着,他回身指了指叶枫。
“有劳梅驸马了!”朱棣跟着转过身子。
两人一个照面,叶枫身形剧震。这感觉……他说不出的熟悉!“燕王殿下说哪里的话,为太子效力,梅某义不容辞!”他客气地回礼,心中却并不像表面那般镇定自若。
说完这些客套话,场面又变得极为尴尬起来,因为军权争夺的关系,那些功臣们都与几位手握兵权的藩王明争暗斗了好些年,即使碰面也都尽量不搭话,王宁见机,又忙出面打圆场。“宁先引殿下到灵殿祭拜吧!接下来梅驸马和我还有皇命在身,恕不奉陪各位侯爷了!”
叶枫真有些佩服这家伙的察言观色,见风转舵,跟着他抱拳一辑,被王宁拉着避了出来。
离开众人,王宁拱手告退,带着朱棣三人去了灵殿。
叶枫独自走在太子府的林荫小径上,默默想着心事。就在刚刚和朱棣照面的刹那,他除了在其眼底深处捕捉到了一抹一闪而逝的讶色外,更在那背后窥探到了自己曾经最熟悉的狂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