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河水灌入口鼻,黑暗,窒息,剧痛。
云逸在激流中翻滚,死死护着胸前的油布包。不知过了多久,后背重重撞上什么东西,他猛咳着呛出几口水,发现自己被冲到了浅滩。
天光从高耸的崖壁缝隙漏下。他趴在碎石滩上,浑身湿透,伤口被冷水泡得发白,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腹部的伤,火辣辣地疼。他挣扎着摸向胸口——油布包还在,硬硬的,硌着骨头。
还活着。证据还在。
这个念头让他强撑着坐起,环顾四周。这是一处被峭壁环抱的隐秘河谷,暗河在此拐弯,形成回水湾。滩涂狭窄,布满碎石。远处是密林,静得可怕。
他听到微弱的呻吟。循声望去,只见小七躺在不远处,脸色惨白,昏迷不醒,断腿被水流冲得更加扭曲。而王有德……不见踪影。
云逸咬牙挪过去,探了探小七鼻息——还有气。他撕下湿透的衣摆,想给小七固定断腿,但手抖得厉害,几乎使不上力。失血和寒冷正迅速吞噬他的体力。
必须生火。必须包扎。必须离开这里。
他强撑着站起,想找些干柴,眼前却阵阵发黑。就在这时——
“沙沙……”
密林边缘传来声响。不是风声。
云逸猛地抓过手边一块尖锐的石头,死死盯向声音来处。小七还昏迷着,他不能倒下。
几个身影拨开灌木,走了出来。穿着破烂兽皮,脸上涂着黑灰,手持简陋的木矛和石斧。他们看到滩涂上的云逸和小七,明显愣住,随即散开,武器对准这边,口中发出威胁的低吼。
是这里的土著?还是野人?
云逸心提到嗓子眼,握紧石头,另一只手护住胸口。若来者不善,以他现在的状态,毫无胜算。
为首的中年男子盯着云逸染血的衣衫和苍白的脸,又看了看昏迷的小七,眼中闪过思索。他用生硬的、带着浓重北境口音的音调问:“你们……什么人?为什么在这里?伤很重。”
能交流!
云逸强撑着嘶哑道:“遭贼人追杀……坠河……我兄弟快不行了……求……救命……”
他气息奄奄,不似作伪。
中年男子和同伴低语几句,似乎争论。片刻,他点头:“跟我们走。这里晚上有狼,很冷,你们会死。”
他示意两人上前搀扶。
云逸挣扎着想自己走,但刚一动,天旋地转,向后倒去。
一双有力的手扶住他。是那中年男子。他没说话,半搀半架着云逸,转身走向密林。其他人抬起小七,迅速跟上。
云逸最后看了一眼暗河,任由自己被搀扶着,走入未知的黑暗。
……
再次醒来时,他躺在干燥温暖的洞穴里。身下是干草兽皮,篝火噼啪,药味浓郁。小七躺在旁边,断腿已被木棍和树皮固定包扎。
中年男子坐在火边,手里拿着云逸那柄精铁长剑,仔细端详。见云逸醒来,他抬头:“你醒了。流血多,但命硬。喝了药,能活。”
云逸猛地摸向胸口——油布包不见了!
“你的东西。”中年男子从怀中取出油布包,放在两人之间,“没动。很重要?”
“多谢。”云逸稍稍松气,警惕未消,“敢问诸位是?”
中年男子沉默片刻,放下剑,缓缓道:“我们曾是北境边军。戍守野狼谷烽燧。三年前,苍云隘大火后,谢文昌说我们通敌,五十兄弟只活下来九个。无处可去,躲进这绝地,苟活至今。”
他盯着云逸:“我们认得这剑,是军中制式。也认得你身上的伤。你们,是谢文昌要杀的人。对吗?”
云逸的心狂跳起来。他看着这些衣衫褴褛、眼中燃烧着熟悉火焰的“野人”,喉头发紧。
“我是林逸。”他哑声道,“林靖,是我父亲。”
洞穴死寂。
捣药的老人手停住。洞口警戒的几人猛地转头。中年男子浑身剧震,手中油布包“啪”地掉地。他瞪大眼睛,嘴唇哆嗦:“你……真是林帅的……公子?”
云逸重重点头,扯开胸前布条,露出心口狰狞的伤痕——那是“林逸”归来的印记。
“林帅……公子……”中年男子喃喃,忽然“噗通”跪倒,以头抢地,虎目含泪:“原野狼谷第七烽燧队正,吴铁头,参见少将军!苍天有眼!林帅……冤啊!”
其他八名老兵也纷纷跪倒,重重叩首,泪流满面。
压抑三年的悲愤,终于找到了出口。
云逸眼眶发热:“诸位弟兄……快请起!”
吴铁头抬头,抹泪,眼神炽热:“少将军!您来了!我们这条命,就是您的!刀山火海,绝不皱眉!”
“对!跟谢家拼了!”
云逸看着这九名脊梁挺直的老兵,心中暖流涌过。绝地之中,他找到了最忠诚的火种。
“好兄弟!”他重重点头,“但报仇不是送死。吴队正,此地可安全?谢文昌的人会不会搜来?”
“少将军放心。”吴铁头道,“这河谷只有一条密道,被我们伪装了。就算他们找到,也讨不了好。这三年,我们对野狼谷了如指掌。”
云逸稍安,又道:“我需要尽快联络外界。我有同伴在黑水河老渡口等我,三日后聚义。还有,金陵可能出事了,我得知道消息。”
“黑水河我们知道近道,两天能到。伤势……”吴铁头看向捣药老人,“老孙头是我们最好的郎中,山里草药,对付外伤还行。少将军放心,我们拼了命也把您和小七兄弟照顾好!”
“有劳。”云逸感激道,随即神色一肃,“吴队正,我们在雁门关拿到了谢文昌通敌的密信和贪墨私账。还有……”他指向油布包,“从王有德——一个被谢文昌锁了三年的账房先生——那里,拿到了这个。”
他将金匮密押和半块调兵符的事说了。
吴铁头等人目瞪口呆,随即狂喜:“铁证!这都是铁证!谢文昌完了!”
“不错。”云逸沉声道,“所以这些东西,比我们的命还重要。必须安全送出去。吴队正,挑两个最机灵、最熟悉地形的兄弟,明日一早,带上我的亲笔信和证据抄本,先行赶往黑水河,找到岳霆将军和顾姑娘,告知我们平安,让他们按计划聚义,但务必小心追兵。”
“是!”
“另外,设法打探金陵消息。”云逸看向洞外夜色,“我担心……”
他没说完,但众人都懂。沈墨的预言,像巨石压心。
“少将军先养伤,外面的事交给我们。”吴铁头郑重道,“您活着,带着证据,就是最大的希望。这北境的火,熄不了!”
云逸缓缓点头,疲惫涌来。他靠在干草上,看着洞顶火光,听着外面风声狼嚎,心中却更加坚定。
绝地逢生,薪火重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