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分开送。”云逸盯着油布包，声音嘶哑但斩钉截铁。

洞穴里，火把噼啪。吴铁头、老孙头和其他七名老兵围坐，神情肃穆。小七躺在旁边草垫上，依旧昏迷，但呼吸平稳了些。

“原件太要命，不能全放一处。”云逸咳了两声，肋下伤口抽痛，“赵铁柱。”

“在！”赵铁柱挺直腰板。

“你亲自挑两个人，要最忠诚、最机灵、最能打的。带着密信账册原件和金匮密押，走西线，绕道太原，再南下金陵。”云逸一字一顿，“如果金陵有变，就去找陈尚书、陆大人，或者直接找禁军统领韩世忠。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是！”赵铁柱重重点头，“拼了命也送到！”

“至于这半块调兵符，”云逸拿起那冰冷的虎符，“我留着。”

“少将军，这太危险了！”老孙头急道。

“最危险的地方有时最安全。”云逸握紧虎符，“谢文昌丢了它，一定以为我们急着送走。我偏留在身边。何况，没有另一半，它用处有限，但或许……是护身符。”

他看向吴铁头：“吴队正，摹拓一份密押和虎符的纹样，连同密信账册的关键部分，抄录副本。你亲自带人，护送副本和拓样，走东线，大张旗鼓些，做出我们要全力送证据出北境的假象，吸引谢家注意。”

吴铁头虎目一瞪：“明白！就算死，也要把追兵引开！”

“不。”云逸盯着他，“我要你活着。副本可以丢，人可以死，但你要活着回来。北境需要你这样熟悉地形、有血性的老兵。”

吴铁头喉咙动了动，重重点头。

“另外，派人打探金陵消息。任何风声，立刻回报。”云逸说完，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渗出血丝。

“少将军！”众人惊呼。

“没事。”云逸摆摆手，脸色惨白如纸，“老孙头，给我用最好的药，我要在三天内能站起来。”

“三天？这不可能！”老孙头急道，“您这伤，至少要躺半个月！”

“我们没有半个月。”云逸眼神冰冷，“谢文昌丢了铁证，很快就会发疯。我们必须在他之前动起来。”

老孙头还想争辩，吴铁头按住他：“听少将军的。咱们拼了命，也要让少将军站起来。”

众人不再多说，立刻分头行动。

赵铁柱选了两人，都是当年烽燧的老斥候，一个叫瘦猴，一个叫老疤。三人换上破旧猎户衣裳，将油布包层层密封，藏在掏空的干粮袋夹层里。

“西线不好走，要过三道关卡，还有狼群。”赵铁柱检查着短刀和弓箭，“但有一条小路，只有我们知道。瘦猴，你负责探路。老疤，你断后。我护着东西。记住，东西在人在，东西丢，咱们也不用回来了。”

“明白！”两人低吼。

吴铁头这边，亲自带着两个年轻些的老兵，连夜摹拓抄录。老孙头捣药熬汤，给云逸灌下去。

云逸靠在洞壁，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他必须规划好每一步——送信的路线，接应的地点，可能遇到的关卡，谢家兵力的分布……

夜深了。洞穴里只剩下云逸粗重的呼吸和柴火的噼啪声。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半块虎符。冰冷，沉重，边缘有细微的磨损。这是谢瞻给谢文昌节制北境边军的凭证。有了它，就能调动至少三营兵马。

可惜只有半块。

但如果……能找到另外半块呢？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他压下。太冒险了。当务之急是送走原件，保住副本，然后……在黑水河聚义。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顾清霜的脸。三天了，她一定急疯了。

霜儿，再等等。我就来。

*

黑水河老渡口。

顾清霜站在河畔，一动不动。三天了，云逸没有出现。岳霆派出去的人带回的消息，只有野狼谷方向曾有大动静，后来死寂。

“顾姑娘，不能再等了。”岳霆沉声道，“周威的兵已经到了三十里外，正在拉网搜查。我们必须立刻转移。”

顾清霜没说话。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嫡”字玉佩，指尖冰凉。

忽然，下游芦苇荡一阵晃动。两个浑身湿透、猎户打扮的汉子钻了出来，直扑岳霆。

“岳将军！少将军有信！”

岳霆浑身一震，抢过信。是云逸亲笔，字迹潦草但清晰。他快速扫过，虎目瞬间红了，将信递给顾清霜。

顾清霜颤抖着手接过，看完，眼泪涌出，又死死咬住唇。

“少将军还活着！还拿到了铁证！”岳霆声音激动，“赵铁柱已经带着原件走西线了！吴铁头带着副本走东线吸引注意！少将军让我们按计划聚义，但务必小心，谢家追兵已近！”

顾清霜抹了把泪，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传令，所有人立刻化整为零，三人一组，按预定路线分散潜伏。五日后，白头山鹰嘴岩重新聚集！”

“是！”

众人迅速行动。

顾清霜看向那两个送信的猎户：“你们怎么来的？”

“吴队正带我们走的小路，避开了三道关卡。”其中一个猎户道，“但东线那边，吴队正故意闹出动静，引走了不少追兵。我们来时，后面已经有尾巴了。”

“立刻走。”顾清霜翻身上马，“岳将军，你带一队人，往东南方向，做出我们要强闯关卡的假象，把追兵引开。我往白头山。”

“不行！太危险了！”岳霆急道。

“执行命令。”顾清霜声音冰冷，“云逸把命拼回来了，我们不能在这里等死。走！”

她一夹马腹，率先冲入山林。岳霆一咬牙，带人往东南而去。

半个时辰后，周威带兵赶到渡口，看着空空荡荡的河滩，脸色铁青。

“分头追！东南和白头山方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大军分作两股，轰然追去。

*

野狼谷，河谷洞穴。

第三天清晨，云逸扶着洞壁，缓缓站了起来。眼前一阵发黑，但他咬牙撑住了。

腹部的伤口被老孙头用特制的草药膏糊住，清凉中带着刺痛。肋下的箭伤也结了痂。心口依旧闷痛，但比之前好了些。

“少将军，您真站起来了！”吴铁头惊喜。

“勉强。”云逸喘息道，“送信的人出发了？”

“赵铁柱天没亮就走了。我这边也准备好了，中午出发，走东线。”吴铁头道，“少将军，您……”

“我和你们一起走东线。”云逸道。

“什么？！”众人惊住。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云逸看着他们，“谢文昌一定以为我会躲起来养伤，或者跟着原件走西线。我偏跟着副本走东线，大摇大摆从他眼皮子底下过。”

“可您的伤……”

“死不了。”云逸打断，“吴队正，找身破旧衣裳，脸上抹点灰。咱们扮作逃荒的流民，混出北境。”

吴铁头还想劝，但看到云逸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重重点头：“是！”

中午，一行人出发。云逸穿着打满补丁的破棉袄，脸上抹了锅底灰，被吴铁头和另一个老兵搀扶着，混在十几个同样衣衫褴褛的“流民”中，沿着东线官道，缓慢前行。

沿途果然关卡林立。但谢家兵力似乎被东南方向和白头山吸引了大半，东线守备相对松懈。加上他们扮作流民，又有吴铁头提前打点的“熟人”，竟一路有惊无险。

第三天傍晚，他们接近了北境边境最后一道关卡——鹰嘴隘。

这里地势险要，两侧峭壁，中间一道狭窄关隘，有重兵把守。过了这里，就算出了北境，进入幽州地界。

“少将军，前面就是鹰嘴隘。”吴铁头低声道，“守将是谢文昌的心腹，查得很严。咱们这么多人，恐怕混不过去。”

云逸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关隘，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那半块虎符。

“用这个。”

吴铁头一愣：“这……只有半块……”

“试试看。”云逸将虎符递给他，“就说我们是奉谢将军密令，前往幽州联络刘节度使的使者。信物在此，让他们验看。”

“可对不上暗号，或者他们要求见谢将军手令……”

“那就硬闯。”云逸眼神冰冷，“趁夜，从侧面峭壁攀过去。我知道有条猎道，只有本地老猎人才知道。”

吴铁头瞪大眼睛：“您怎么知道？”

“沈伯昏迷前说的。”云逸望向漆黑的山影，“他说，绝境时，可走鹰嘴崖猎道。”

吴铁头再不犹豫，重重点头。

是夜，月黑风高。

云逸在吴铁头等人的帮助下，用绳索和钩爪，从鹰嘴隘侧面的悬崖峭壁，一点一点攀爬。伤口在粗糙的岩石上摩擦，痛得他眼前发黑，但他死死咬牙，一声不吭。

两个时辰后，他们终于翻过了鹰嘴隘，踏上了幽州地界。

回望身后灯火通明的北境关隘，云逸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衣衫。

出来了。

但前路，依旧未卜。

怀中的半块虎符冰冷。金陵的消息依旧断绝。而白头山鹰嘴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漆黑的前方。

“走。”

薪火已燃，就不能让它熄灭。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也要闯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