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地界,气氛比北境更压抑。
官道上行人稀少,且大多神色匆匆,面带惊惶。沿途村镇萧条,许多店铺关门。偶有巡逻的边军小队,皆盔甲鲜明,眼神锐利,盘查森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感。
云逸一行扮作逃荒流民,沿着偏僻小路,朝幽州城方向缓慢挪动。吴铁头和另一名老兵搀扶着云逸,老孙头和其他人在周围警戒。云逸伤势未愈,脸色惨白,但眼神依旧锐利,观察着周围。
“不对劲。”吴铁头低声道,“往年这时候虽然也严,但没这么多兵。而且你看那些当兵的,眼神不对,看谁都像看贼。”
云逸点头。他注意到,沿途关卡的守军盘查时,不只查路引,还会仔细查看行人的双手、虎口,显然是在找有行伍痕迹或练武的人。
“谢家肯定和幽州通了气,在抓我们。”云逸低声道,“不能去幽州城了,目标太大。去接头地点,老槐树。”
“是。”
接头地点是齐王早年安插在幽州的一个暗桩,表面身份是城郊“老槐树”客栈的掌柜。但等他们摸到客栈附近时,心都沉了下去。
客栈被烧毁了,只剩断壁残垣,焦黑一片。周围有士兵把守,禁止靠近。
“来晚了。”吴铁头咬牙。
“走。”云逸当机立断,“去备用的第二个地点,城南土地庙。”
众人调头,绕开大路,在荒野中艰难跋涉。云逸伤口在颠簸中裂开,鲜血渗出,但他强忍一声不吭。
快到土地庙时,前方树林忽然冲出十几名巡哨骑兵,将他们团团围住。
“站住!干什么的?”为首什长厉声喝问,长矛指向众人。
吴铁头连忙上前,赔着笑脸:“军爷,我们是北边逃荒来的,想去南边讨口饭吃……”
“逃荒?”什长打量他们,冷笑,“北边来的?手伸出来!”
吴铁头等人无奈伸手。那什长挨个查看,看到吴铁头和几个老兵虎口的老茧,眼神一厉:“练过武?当过兵?抓起来!”
士兵们一拥而上。
“且慢!”云逸忽然开口。他推开搀扶他的人,上前一步,虽然摇摇欲坠,但背脊挺直。
“你是什么人?”什长盯着他。
云逸不答,从怀中缓缓取出那半块虎符,举在火光下。
冰冷的虎符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上面精细的云纹和隐约的“令”字清晰可见。虽然只有半块,但那形制、质地,绝非寻常之物。
那什长瞳孔骤缩,显然认得这是什么。他脸色变了数变,猛地一挥手:“都退下!”
士兵们疑惑退开。
什长上前两步,仔细端详虎符,又看向云逸苍白的脸,沉声问:“此物……阁下从何得来?”
“谢文昌将军所赐,命我持此符,有要事面见刘节度使。”云逸声音嘶哑,但语气不容置疑,“耽搁了大事,你担待不起。”
什长犹豫片刻,咬牙道:“请阁下稍候,容我禀报。”
他派一名骑兵飞马离去。不到半个时辰,一队精锐骑兵疾驰而来,为首一员将领,四十余岁,面白无须,眼神阴鸷。
“阁下便是持符之人?”那将领下马,目光在云逸身上扫过,尤其在虎符上停留许久。
“正是。”云逸不卑不亢。
“符,可否借某一观?”
云逸将虎符递上。那将领仔细查验,尤其是断裂处的纹路,看了许久,才缓缓递还,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容:“果然是谢将军信物。在下刘琨节度使麾下,左军司马,高焕。阁下如何称呼?”
“林七。”云逸随口报了个假名。
“林七……”高焕重复一遍,笑道,“林兄弟伤得不轻。节度使大人有令,请林兄弟入城疗伤,详谈要事。请——”
他侧身让路,身后骑兵分列两旁,摆出“护送”实则“押送”的架势。
云逸心中冷笑。果然,刘琨和谢家早有勾结。但眼下别无选择。
“有劳高司马。”他点头,在吴铁头搀扶下,上了准备好的马车。
马车驶向幽州城。城门守卫森严,但见是高焕带人,立刻放行。
城内比外面更紧张。街道冷清,商铺大多关门,不时有全副武装的士兵列队巡逻。百姓行色匆匆,不敢多看一眼。
马车径直驶入城中心一座气派的府邸——幽州节度使府。高焕将云逸等人“请”进一处偏僻小院,名为“听竹轩”,环境清幽,但四周明显有暗哨。
“林兄弟先在此安顿,疗养伤势。所需药物、饮食,自有下人送来。”高焕皮笑肉不笑道,“待林兄弟伤势稍愈,节度使大人自会召见。至于这几位兄弟……”他看向吴铁头等人,“府中另有安排,必不亏待。”
这是要将他们分开。
云逸看了吴铁头一眼,微微点头。吴铁头会意,不再多言。
“有劳高司马。”云逸平静道。
高焕拱手告辞。很快,有仆从送来热水、干净衣物、饭菜,还有一名大夫前来诊伤换药。待遇周到,但院外守卫森严,不得自由出入。
云逸靠在床上,任由大夫处理伤口,脑中飞速运转。
刘琨将他“请”来,却不见,而是“养伤”,显然是在观察,也是在等什么。等谢文昌那边的消息?等金陵的变故?还是……等他自己露出破绽?
那半块虎符,刘琨认了,说明他确实和谢家有勾结。但他不杀自己,反而“礼遇”,说明他和谢家并非铁板一块,至少,还没到完全信任、共享所有秘密的地步。
这是个机会。
但也是险境。一旦刘琨确认他是“林逸”,或者谢文昌那边传来格杀令,他必死无疑。
他必须尽快见到刘琨,摸清其态度,并设法利用其与谢家之间的嫌隙。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青衣小帽、管家模样的人走了进来,手中托着一个木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
“林公子,该用药了。”管家将药碗放在床边小几上,垂手侍立。
云逸看了他一眼。此人五十余岁,面容普通,但眼神沉稳,不像普通下人。
“有劳。”云逸端起药碗,凑到鼻端闻了闻——是上好的补血益气药材,无毒。他缓缓喝下。
管家看着他喝完,忽然低声道:“公子这伤,像是新伤叠旧创,尤其心脉,似有金针封过的痕迹。老奴早年略通医理,斗胆一问,公子可识得一位姓沈的神医?”
云逸心中剧震,但面上不动声色:“沈神医?未曾听闻。”
管家笑了笑,不再多问,收起药碗,躬身退下。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微顿,以极低的声音快速道:“今夜子时,后窗。”
说完,推门而出。
云逸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心中念头飞转。
这管家,是敌是友?是刘琨的试探,还是……齐王早年安插的另一个暗桩?
无论如何,今夜子时,后窗。
他必须去。
*
与此同时,白头山鹰嘴岩。
顾清霜站在岩顶,望着山下。陆续有零星的义士突破封锁,艰难汇聚而来。三天时间,只聚拢了不到两百人。而且大多带伤,士气低落。
岳霆浑身是血,刚从一场遭遇战中杀出,带回一个重伤的弟兄。
“周威的人像疯狗,追着不放。”岳霆喘息道,“我们分散行动,他们居然也分兵,咬死了不放。东线那边,吴铁头他们闹出动静,引走了一部分,但主力还在搜山。”
“云逸有消息吗?”顾清霜问。
“没有。进了幽州,就断了联系。”岳霆脸色难看,“幽州是刘琨的地盘,那老狐狸和谢家眉来眼去,少将军他……”
“他会没事的。”顾清霜打断,声音平静,但握着剑柄的手背青筋隐现,“我们做好我们的事。聚拢人手,收集粮草,打探消息。尤其是金陵。”
她看向南方,眼神深不见底。
沈伯的预言,像一把刀悬在心头。
就在这时,一个满身尘土的探子连滚带爬冲上岩顶,脸色惨白如鬼,声音发颤:
“顾姑娘!岳将军!金陵……金陵有消息了!”
“说!”顾清霜和岳霆同时上前。
探子喘着粗气,眼中是巨大的恐惧:“五日前……深夜,皇宫大火!太极殿、乾清宫……全烧了!禁军内乱,互相厮杀!听说……听说陛下……驾崩了!”
“什么?!”岳霆如遭雷击。
顾清霜浑身一颤,但死死站定:“齐王呢?朝臣呢?”
“不知道……消息混乱,只说那夜死了好多人,血把宫道都染红了。齐王殿下……下落不明。陈尚书、陆大人等几位老大人……据说被谢太师‘请’去府中‘议事’,再没出来……”
探子声音越来越低:“还有传言……谢太师可能要……要‘扶立新君’……”
岩顶上,死寂。
只有寒风呼啸。
顾清霜缓缓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眼中再无波澜,只剩一片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知道了。”她声音嘶哑,“继续打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探子踉跄退下。
岳霆虎目赤红,一拳砸在岩石上,鲜血淋漓:“谢瞻!老贼!他真敢!真敢啊!”
顾清霜转身,看向岩下聚集的、尚不知噩耗的义士们,缓缓拔出了剑。
剑锋在暮色中,寒光凛冽。
“传令下去。”她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皇帝驾崩,奸臣篡国。北境林逸少将军,已得谢家通敌叛国铁证,正星夜兼程,送往天下忠义之士手中。”
她顿了顿,提高声音:
“自今日起,我等不再是散兵游勇。我们是‘靖难军’!诛谢贼,清君侧,还天下公道!愿随我者,留。不愿者,可自去。但今日之后,凡助谢者,皆为我敌,不死不休!”
岩顶沉默片刻。
“诛谢贼!清君侧!”
“不死不休!”
怒吼声,在暮色中炸响,惊起飞鸟无数。
顾清霜持剑而立,衣袂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云逸,你看到了吗?
火,已经烧起来了。
现在,该我们上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