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万籁俱寂。
云逸悄无声息挪到后窗,侧耳倾听。院外巡逻的脚步声规律而疏远。他轻轻推开一条缝隙,一道黑影如猫般闪入,正是白日送药的管家。
管家反手关窗,动作无声。他点燃一根细小的蜡烛,昏黄光晕照亮他平静的脸。
“林公子,不,该称您少将军了。”管家低声道,声音平稳。
云逸按剑不动:“你是何人?”
“老奴陈平,昔年曾受齐王殿下大恩,奉命潜伏幽州,已十三年。”陈伯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刻有“瑾”字的墨玉扳指,递给云逸,“此物,殿下曾说,若有一日有人持半块虎符而来,可凭此相认。”
云逸接过扳指,入手温润,确是上等墨玉,背面有极细微的暗记,与齐王当年所佩无异。他心中一松,但警惕未消:“殿下有何吩咐?”
“殿下只命老奴潜伏,见机行事,保全有用之身,以待来日。”陈伯收起扳指,语速加快,“少将军,您处境极危。刘琨与谢瞻确有密约,谢瞻许他事成之后,幽、冀二州尽归其辖制。刘琨已应下‘静观其变’,但此人多疑,对谢瞻专权亦心怀不满,并非铁杆。”
“他既已应下,为何不杀我?”
“因为您手中有半块虎符。”陈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此符另一半在谢文昌手中,乃节制北境边军之信物。刘琨认得此物,他不明白,谢文昌为何会将如此要紧之物交给一个‘信使’,还让您持此符见他。他怀疑其中有诈,或谢家内部已有裂痕。故不敢轻动,欲观后效。”
“但今日午后,谢文昌有密信至,言‘持半块虎符者,乃林逸假冒,格杀勿论’。”陈伯盯着云逸,“刘琨尚未决断。但他拖不了多久。高焕已多次催促动手。”
云逸心念电转。刘琨果然在观望。而谢文昌的格杀令已到,时间紧迫。
“陈伯可有良策?”
陈伯从贴身衣袋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铜制圆筒,拧开,倒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小字,还按着几个暗红的指印。
“此乃刘琨三年前,暗中走私生铁、弓弩与北狄左贤王部下的交易账目副本,及一名经手人的画押供词。其中提及,所获利银,三成上贡谢瞻。”陈伯声音压得更低,“原件藏于他书房暗格,此副本是老奴当年冒险抄录。有此物在,刘琨通敌之罪,坐实。”
云逸瞳孔骤缩。这证据,比虎符更致命!刘琨竟也走私军械资敌!
“刘琨不知此物外泄。老奴本欲待殿下举事时,以此要挟刘琨。如今,或可用于少将军脱身。”陈伯将绢纸递给云逸,“但此物一出,便是不死不休。刘琨为自保,必倾力追杀,或……彻底倒向谢家。”
云逸接过绢纸,入手轻如无物,却重如千钧。他快速扫过内容,时间、地点、数量、经手人、分红比例,一清二楚。尤其最后那句“谢公三成”,触目惊心。
有此物,可胁刘琨。但若用不好,便是催命符。
“刘琨为人如何?”云逸问。
“枭雄心性,多疑,重利,惜命,亦重名声。”陈伯道,“他走私是为利,但绝不愿担‘通敌’之名。且与谢瞻合作,是慑其势,图其利,非真心投靠。谢瞻专权,他亦忌惮。”
云逸沉吟。片刻,他抬头:“陈伯,我要见刘琨。今夜。”
陈伯一惊:“太险!高焕已布下天罗地网,只等刘琨一声令下。”
“正因如此,才要今夜见。”云逸眼神锐利,“趁他犹豫未决,打他个措手不及。你能否安排?”
陈伯盯着云逸苍白的脸和眼中的决绝,沉默数息,重重点头:“可。刘琨今夜在‘听涛阁’独酌,未召姬妾,正是心烦之时。老奴可调开外围守卫片刻,但阁内必有亲卫,且高焕可能随时来报。”
“足够。”云逸将绢纸仔细收好,“陈伯,我若出事,你即刻撤离,不可暴露。”
“少将军……”
“执行命令。”云逸语气不容置疑。
陈伯不再多言,躬身一礼,吹熄蜡烛,如来时般悄然离去。
云逸靠在墙上,缓缓调息。心口隐痛阵阵,伤口在刚刚动作中又渗出血。他从怀中取出老孙头给的提神药丸,吞下一粒,苦涩在口中化开,带来短暂的清明。
不能力敌,只能智取。
他要赌,赌刘琨的枭雄心性,赌他对谢瞻的忌惮,赌他……更怕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一刻钟后,云逸换上陈伯留下的干净黑衣,将半块虎符和那绢纸贴身藏好,短剑插在后腰。他轻轻推开后窗,院中无人。陈伯已调开守卫。
他如狸猫般翻出,落地无声,朝着记忆中“听涛阁”的方向,借着阴影,疾行而去。
听涛阁临水而建,此刻灯火通明。阁外守着四名带刀亲卫,眼神警惕。
云逸伏在假山后,观察片刻。陈伯说可调开守卫,但显然不包括这贴身四卫。
硬闯是下策。他目光扫过,看到阁旁一株高大的老松,枝桠伸展,几乎触及阁楼二层的窗棂。
他悄声绕到树后,忍痛攀爬。伤口撕裂,冷汗涔涔。他咬紧牙关,一点一点,挪到那根最靠近窗户的横枝上。
窗内,刘琨独坐案前,自斟自饮,眉头紧锁。他年约五旬,面皮白净,三缕长须,确有几分儒将风范,但眼中不时闪过的精光,透出枭雄本色。
就是现在。
云逸深吸气,猛地从横枝跃出,单手扒住窗沿,用力一撑,整个人如鹞子翻身,落入阁中,就地一滚,半跪于地,手中已握住后腰短剑。
“谁?!”刘琨大惊,霍然站起,打翻酒盏。
四名亲卫闻声冲入,刀剑出鞘,将云逸团团围住。
“保护大人!”
云逸不慌不忙,缓缓起身,收起短剑,对着刘琨抱拳一礼:“北境戍卒林七,冒昧求见刘节度使,有要事相商。”
刘琨惊疑不定,盯着云逸的脸,又看向窗外那棵老松,眼神变幻。他抬手,止住欲扑上的亲卫,沉声道:“林七?你如何进来的?”
“事关重大,不得不行险。”云逸平静道,“事关节度使身家性命,与幽州十万军民前程,故斗胆夜闯。”
刘琨眯起眼,重新坐下,挥退亲卫:“退下,十步外警戒,未有召唤,不得入内。”
“大人!”亲卫急道。
“退下!”
亲卫无奈,退至门外,虎视眈眈。
阁内只剩二人。烛火摇曳。
刘琨打量云逸:“你伤得不轻。谢文昌密信说,你是林逸假冒,格杀勿论。你有何话说?”
“谢文昌欲杀我,非因我假冒,而是因为我拿到了他通敌卖国、构陷忠良、贪墨军资的铁证。”云逸不疾不徐,“还有,他弄丢了一样东西,怕我送来给节度使看。”
刘琨手指轻叩桌面:“何物?”
云逸取出那半块虎符,放在案上。
刘琨瞳孔微缩,却不意外,只淡淡道:“半块调兵符,确为谢文昌所有。但凭此,不足以证明什么。”
“那此物呢?”云逸取出那张绢纸,轻轻推过去。
刘琨起初不甚在意,但目光落在绢纸上,扫过数行,脸色骤变!他猛地抓起绢纸,凑到灯下细看,越看脸色越白,手指颤抖,额角青筋跳动。
“此物……你从何得来?!”他声音发紧,眼中杀机迸现。
“从何处来不重要。”云逸平静道,“重要的是,若此物原件,连同谢文昌通敌密信、贪墨账册,一并送至御前,或传檄天下,节度使以为,朝廷、天下人会如何看?谢瞻,又会如何待你?”
刘琨死死攥着绢纸,指节发白,胸口起伏。许久,他缓缓抬头,眼中是惊怒、恐惧,还有一丝难以置信:“你……你竟敢……”
“我敢夜闯节度使府,自然敢将此事做绝。”云逸向前一步,目光如刀,“节度使是聪明人。谢瞻篡国弑君,天人共愤,败亡只在朝夕。此时附逆,乃取死之道。节度使与谢瞻,不过利益勾结,岂可与之同沉?”
“弑君?”刘琨猛地抓住这个词,脸色再变,“你说什么?”
“节度使还未得信?”云逸冷笑,“五日前,皇宫大火,太极殿焚毁,陛下驾崩,齐王失踪,陈、陆等忠臣被囚。谢瞻行伊尹霍光之事,欲扶立幼主,独揽朝纲。此事,天下即将皆知。”
刘琨如遭重击,瘫坐椅中,喃喃道:“竟真动手了……这么快……”
“所以,节度使还要等吗?”云逸逼视他,“等谢瞻坐稳江山,再来与你清算这走私资敌、分赃不均的旧账?等天下义军四起,将你与谢贼一并列为国贼,人人得而诛之?”
“我……”刘琨心乱如麻。谢瞻动手之快,超出他预料。而这林逸手中证据之致命,更让他胆寒。
“节度使此时反正,为时不晚。”云逸声音放缓,却字字敲在刘琨心头,“我有谢家通敌铁证,可公之于众。北境靖难军已举旗,天下忠义之士必然景从。节度使若率幽州之众,高举义旗,清君侧,诛国贼,非但前罪可免,更是拨乱反正之功臣,青史留名。”
刘琨眼神挣扎。一边是谢瞻许下的幽冀二州,一边是身败名裂、满门抄斩的绝路,还有一条……看似凶险,却可能博得大义和生机的险路。
“我如何信你?”他嘶声道,“谢瞻势大,掌控朝局,禁军亦有其党羽。你区区北境残兵,有何胜算?”
“谢瞻势大,却逆天而行,人心尽失。”云逸斩钉截铁,“我有铁证,可令其党羽离心。靖难军虽新立,却占大义名分,北境边军,多有林、顾旧部,心向于我。更有天下忠臣义士,岂会坐视国贼猖獗?”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且节度使可知,谢瞻与北狄勾结,约定事成之后,割让幽云十六州?届时,节度使这幽州,怕也要改姓狄了!”
“什么?!”刘琨猛地站起,脸色铁青,“此言当真?!”
“谢文昌与北狄左贤王密信原件在此,节度使可自观。”云逸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抄本(赵铁柱临行前所留副本),递上。
刘琨快速看完,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化为冰冷的怒焰。他走私是为利,但绝不愿做卖国土的千古罪人!谢瞻此议,已触其逆鳞。
“好个谢瞻!好个国贼!”刘琨将绢纸和密信狠狠拍在案上,眼中杀机凛冽,“林少将军,你要我如何做?”
云逸心中巨石落地,知刘琨已动摇。他沉声道:“第一,立刻释放我被扣同伴,并保障其安全。第二,封锁幽州,严禁谢家之人出入,切断其与北境联络。第三,整军备战,但暂不举旗,待我联络靖难军,约定时日,南北呼应,共击谢贼。第四……”
他盯着刘琨:“我要节度使手书讨贼檄文,公告天下,并与我歃血为盟,共诛国贼,至死方休!”
刘琨沉默良久,缓缓坐下,提起笔,又放下,看向云逸:“少将军,刘某愿盟。但,为安军心,也为取信于少将军,可否请少将军暂留幽州,督军备战?待时机成熟,刘某亲率大军,与少将军会猎中原!”
这是要留他为质。
云逸心中冷笑,面上却平静:“可。但我需自由,可随时联络北境。我的同伴,亦需在我左右。”
“这是自然。”刘琨露出笑容,提笔疾书,“来人,取血酒,设香案!”
片刻,香案设好,血酒斟满。
刘琨与云逸各刺指滴血,举酒对天盟誓:
“皇天后土,实所共鉴!刘琨(林逸)在此立誓,结为同盟,共诛国贼谢瞻,清君侧,安社稷!若有违誓,天人共戮,死无葬身之地!”
誓毕,摔杯。
杯碎声在静夜中格外清脆。
盟约已成。但两人心中都清楚,这盟约脆弱如纸,全系于利益与恐惧。
“高焕那边……”云逸提醒。
“本官自会处置。”刘琨眼中寒光一闪,“少将军先回院中安歇,明日,本官亲自为少将军设宴压惊,并引见军中将领。”
“有劳节度使。”
云逸拱手告辞。在亲卫“护送”下,回到听竹轩。
吴铁头等人已被送回,虽被分开询问,但未受刑。见云逸安然归来,皆松了口气。
“少将军,如何?”吴铁头急问。
“刘琨已暂时稳住。”云逸低声道,“但不可掉以轻心。此人反复无常,随时可能变卦。我们需尽快联络顾姑娘,让她知道幽州之事,并设法接应。”
“可我们出不去……”
“陈伯会有办法。”云逸看向窗外沉沉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