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幽州。
“高司马通敌，证据确凿，就地正法！”
刘琨一声令下，高焕甚至来不及辩解，便被亲卫乱刀砍死在帅府前庭，血溅当场。其麾下数十名亲信将领，或下狱，或贬斥，或“暴病而亡”。短短三日，刘琨以雷霆手段，清洗了军中所有与谢家关联密切的将校，换上自己的心腹。
幽州军上下震动，但刘琨多年经营，根基深厚，加之“通敌”罪名骇人，清洗竟未引起大规模兵变。对外，刘琨宣称是“整肃军纪，以御北狄”，并加强了边境巡防，摆出一副积极备战的姿态。暗地里，与北境的联络通道被彻底切断，所有来自谢家的信使，都被“请”入府中“详谈”，再未出现。
听竹轩内，云逸的待遇明显提升。院子守卫撤去大半，换上了陈伯安排的、更为“客气”的仆役。一日三餐精致，药物齐备，老孙头得以自由出入为他诊治。吴铁头等人也被允许在限定范围内活动。
但云逸清楚，这不过是更精致的牢笼。刘琨将他“请”入帅府的次数增多，或询问北境防务细节，或探讨用兵之道，看似推心置腹，实为试探与掌控。刘琨始终未公开他“林逸”的身份，只以“林贤侄”或“林先生”相称。
“林贤侄以为，谢瞻得知幽州之变，会如何应对？”这日，刘琨在书房与云逸对弈，状似随意问道。
“不外乎三策。”云逸落下一子，神色平静，“上策，遣使安抚，许以重利，稳住节度使，集中力量先平北境。中策，调派心腹大将，率京营精锐北上，名为‘协防’，实为监视，甚至伺机夺权。下策，宣布节度使为叛逆，发兵讨伐，但此乃下策，谢瞻老谋深算，不会轻易与幽州十万边军撕破脸，除非……他确定已掌控全局，或有必胜把握。”
刘琨捻须点头：“贤侄所见不差。谢瞻昨日已派使者前来，携带‘摄政王’手谕，加封我为‘幽国公’，总领幽、冀、云三州军事，并赐金帛无数。条件是，要我交出‘蛊惑军心、假冒钦使的北境宵小’，并即刻发兵，助其‘平定北境叛乱’。”
他看向云逸，眼中意味难明：“贤侄以为，我该如何回复？”
“节度使心中已有定计，何必问我？”云逸不答反问。
刘琨哈哈一笑，将手中棋子丢入棋篓：“本官已回复使者，北境之事，乃边军内部摩擦，本官不便插手。至于‘假冒钦使’之人，查无实据，不敢擅杀。为表忠心，本官愿捐献军粮五万石，助朝廷‘安抚地方’。使者已带着粮草，满意而归了。”
云逸心中冷笑。五万石军粮，对幽州不算什么，却足以暂时堵住谢瞻的嘴，也表明刘琨“恭顺”的态度。老滑头，两边下注，谁也不得罪死。
“节度使高明。”云逸淡淡道。
“不过，谢瞻不会善罢甘休。”刘琨收敛笑容，“据报，他已任命其侄谢勇（谢文昌堂弟）为‘平北大将军’，率五万京营精锐，不日即将北上。名义是‘巡边’，实为何来，你我心知肚明。贤侄，你的靖难军，准备得如何了？”
压力，转瞬即至。
“靖难军新立，兵微将寡，然据险而守，北境地形复杂，谢勇劳师远征，胜负犹未可知。”云逸沉声道，“关键是，节度使的幽州军，何时能‘动弹’？”
刘琨沉吟：“本官需一个名正言顺的时机，一个……谢瞻无法辩驳的‘大义’之名。仅凭贤侄手中那些证据，尚不足以让天下人心服口服，让幽州将士甘愿背上‘叛军’之名去拼命。”
“还需要什么？”
“一个契机。”刘琨目光深邃，“比如，谢勇大军入境后，肆意屠戮边民，或与北狄有所勾连的铁证。又或者……金陵有变，幼主下诏，揭露谢瞻弑君篡位之罪，号令天下兵马勤王。”
云逸默然。刘琨要的，是一个能让他彻底撇清、站上道德制高点、并且胜算极大的机会。果然是枭雄，不见兔子不撒鹰。
“我会设法。”云逸起身，“但请节度使务必信守盟约，至少，在谢勇大军压境时，幽州军不得助纣为虐，并开放部分粮道，容我军民转移。”
“这个自然。”刘琨也起身，正色道，“本官既已盟誓，必不相负。至少，在贤侄拿出让本官和幽州将士心服口服的‘契机’之前，幽州，会是靖难军最稳固的后方。”
最稳固的后方？也是最危险的囚笼。
云逸拱手告辞。回到听竹轩，他立刻召来吴铁头和陈伯。
“陈伯，联络顾姑娘的渠道，可打通了？”
“已打通。”陈伯低声道，“老奴通过城外一家药铺的暗线，用信鸽与北境取得了联系。三日前已发出密信，告知此处情形及盟约内容，并附上刘琨走私证据副本，以防不测。按脚程，顾姑娘这两日应能收到。”
“好。”云逸略松口气，“再发一信，告知谢勇率五万京营精锐北上的消息，让她早作准备，必要时可放弃部分险要，化整为零，保存实力，切忌硬拼。”
“是。”
“吴队正，挑选两个最机灵的兄弟，由陈伯安排，秘密出城，前往白头山，设法与靖难军接上头，建立一条稳定的联络通道。我要知道北境的每一点变化。”
“明白！”
两人领命而去。
云逸独坐窗前，望着庭中积雪。心口依旧隐痛，但比之前好了些。老孙头的药和沈墨当年所传的调息法，正在缓慢修复他千疮百孔的身体。只是内力，依旧空空如也。
没有内力，他就是个废人。面对即将到来的大战，他连自保都难。
必须尽快恢复实力，哪怕只有一丝。
他闭上眼，尝试按照沈墨所授心法，引导那微弱的心脉暖流。气息细若游丝，在破损的经脉中艰难穿行，带来阵阵刺痛。但他咬牙坚持。
霜儿还在北境苦战，赵铁柱在亡命送信，金陵的齐王生死未卜……他不能倒在这里。
*
白头山，鹰嘴岩。
顾清霜收到了陈伯的第一封密信。看完，她久久不语。
“顾姑娘，少将军他……”岳霆急问。
“他还活着，在幽州，与刘琨结了盟。”顾清霜将信递给他，声音平静，但微微颤抖的手暴露了内心的激荡。
岳霆快速看完，又惊又喜：“刘琨这老狐狸竟然……这是好事！有幽州在后面，咱们压力大减！”
“未必是好事。”顾清霜摇头，“刘琨首鼠两端，不过是惧怕证据，又被谢瞻可能割地的传言激怒，才暂时结盟。他索要‘契机’，实则是观望。若我们势弱，或谢瞻许以更大利益，他随时可能反水。”
她看向岩下正在加紧操练、修筑工事的义士们。这几日，又陆续有百余人突破封锁汇聚而来，加上原本人马，已有近五百人。但装备简陋，训练不足，面对即将到来的五万京营精锐，无异于以卵击石。
“岳将军，传令。”顾清霜转身，眼神决绝，“第一，停止招募，所有人员转入隐蔽，加固鹰嘴岩及周边山岭的防御工事，多备滚木擂石，挖掘陷阱。第二，派精锐小队，向北渗透，侦查谢勇大军动向，并伺机袭扰其粮道、斥候。第三，疏散附近山民，坚壁清野，不给敌军留一粒粮。第四，将刘琨结盟的消息，有选择地透露给军中弟兄，提振士气，但强调局势依然严峻，不可懈怠。”
“是！”
“另外，”顾清霜看向南方，“加派人手，不惜一切代价，打探金陵齐王殿下确切消息，并寻找赵铁柱将军下落。那批铁证，绝不能有失。”
“明白！”
命令迅速传达。整个白头山如同一只苏醒的刺猬，开始蜷缩身体，竖起尖刺。
顾清霜独立岩顶，寒风吹动她的长发和衣袂。她手中握着那枚“嫡”字玉佩，目光投向幽州方向。
云逸，你定要平安。
这边，交给我。
*
金陵，谢府，密室。
谢瞻脸色阴沉如水，手中捏着一份密报，指节发白。
“废物！一群废物！”他猛地将密报摔在地上，“刘琨这个墙头草！还有谢文昌，连个半死不活的林逸都抓不住，还丢了如此要命的证据！”
下首，新任兵部尚书（谢瞻心腹）颤声道：“摄政王息怒。刘琨虽有不臣之心，但目前尚未公开反叛，还送来了五万石粮草。当务之急，是北境林逸和那批证据。谢勇将军的五万大军已开拔，不日即可抵达北境。只要剿灭靖难军，擒杀林逸，拿到证据，刘琨不足为虑。”
“证据……”谢瞻眼中寒光闪烁，“绝不能让那些东西流出去。传令谢勇，不惜一切代价，找到赵铁柱那队人，格杀勿论，东西务必销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另外，加派高手，潜入幽州，查明林逸确切藏身之处，能擒则擒，不能擒……则杀！”
“是！”
“还有，”谢瞻缓缓坐下，捻动佛珠，声音冰冷，“宗人府那边，齐王殿下‘病’了这么久，该‘痊愈’了。让他写份手诏，斥责北境边将林逸（他故意用此名）勾结外将，拥兵自重，图谋不轨，命天下兵马共讨之。盖上他的印。”
“这……齐王殿下恐怕不肯……”
“由不得他不肯。”谢瞻冷笑，“他一日不死，便一日是‘先帝嫡子’，他的名义，还有用。告诉看守的人，若他不写，便每日请他欣赏一段‘乐舞’——将他那些忠心侍卫、宫女，一个个，在他面前，慢慢剐了。看他能撑几日。”
“……是。”
“去吧。”谢瞻挥手，密室重归寂静。
他独坐黑暗中，佛珠捻得飞快，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冰冷。
林逸，顾清霜，刘琨，齐王……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虫子。
他要一个个，全部捏死。
这江山，只能是谢家的。
*
西线，某处无名峡谷。
赵铁柱趴在冰冷的岩石后，口中咬着布条，右肩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已将半边身子染红。瘦猴躺在他身边，胸口插着一支弩箭，已无声息。老疤守在另一侧，左臂无力垂着，显然也受了重伤。
他们身后，是陡峭的悬崖。前方，是数十名黑衣杀手，正缓缓包抄上来。杀手身后，还有大队官兵正在合围。
一天前，他们被发现了。血战突围，且战且走，折了瘦猴，三人皆重伤，被迫入这绝地。
“赵头儿，东西……”老疤喘息道，看向赵铁柱怀中。
赵铁柱死死按着胸前——油布包还在。但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已是绝路。
“老疤，怕死吗？”赵铁柱嘶声问。
“怕个球！”老疤咧嘴，满口是血，“就是憋屈，东西没送到。”
赵铁柱看向怀中油布包，又看向越来越近的杀手，眼中闪过决绝。他猛地将油布包塞入悬崖边一道极窄的石缝深处，用碎石和枯草盖好。
“记住这个位置。”他对老疤道。
“赵头儿，你……”
“我来引开他们。”赵铁柱拔出短刀，摇摇晃晃站起，脸上是狰狞的笑，“老疤，留着命，以后有机会，把东西挖出来，送出去！”
“不——”
赵铁柱已如疯虎般，冲向杀手最密集的方向，嘶声怒吼：“来啊！杂碎们！老子是林帅亲兵赵铁柱！想要东西，过来拿啊！”
刀光，血光，怒吼，惨叫。
老疤虎目赤红，看着赵铁柱被无数刀光淹没，死死咬着牙，用尽最后力气，滚下另一侧的陡坡，消失在乱石灌木之中。
石缝深处，油布包静静躺着。
染血的铁证，被绝境掩埋。
希望，似乎也随之沉入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