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头山，鹰嘴岩。 战鼓震天。
谢勇的五万大军如黑云压城，前锋已抵山下。旌旗蔽日，刀枪如林。这位谢瞻的侄儿、新任“平北大将军”，端坐中军，望着险峻的白头山，嘴角噙着冷笑。
“一群山贼流寇，也敢妄称‘靖难’？传令，前军三千，攻山！一个时辰内，我要在鹰嘴岩上饮酒！”
战鼓擂响。三千步卒如蚁附般，沿着陡峭的山道向上仰攻。
岩顶，顾清霜一身劲装，外罩半旧皮甲，长发束起，面覆寒霜。她立在崖边，俯瞰下方潮水般涌来的敌军，眼中毫无波澜。
“弓弩手，准备。滚木擂石，听我号令。”
岳霆、赵铁柱（另一同名军官）等人各守要冲，五百靖难军将士屏息凝神。他们大多衣衫褴褛，兵器简陋，但眼神凶狠，如同被逼到绝境的狼。
敌军进入百步。
“放箭！”
稀疏的箭雨落下，虽有敌军中箭倒地，但三千人的洪流并未停滞。
五十步。三十步。
“滚木！擂石！”
粗大的原木和沉重的石块被推下悬崖，顺着陡坡轰然滚落，所过之处，一片惨嚎，血肉横飞。攻势为之一滞。
但官军人多，稍退又进。箭矢如蝗向上飞射，数名靖难军士兵中箭倒下。
“盾牌！顶住！”岳霆怒吼。
战斗进入残酷的肉搏。狭窄的山道上，双方挤在一起，刀砍枪刺，鲜血瞬间染红了山石。靖难军人少，但据险死战，一步不退。顾清霜手持长剑，如穿花蝴蝶，剑光过处，必有人倒地。她左肩旧伤未愈，又添新创，但眉宇间杀气凛然。
一个时辰过去，山道上尸横遍地，官军留下数百具尸体，竟未能攻上山腰。
谢勇脸色阴沉：“废物！再上五千！弓箭手覆盖！给我烧山！”
更多的官军涌上。火箭如雨，射向岩顶和山坡的灌木枯草。火势渐起，浓烟弥漫。
“救火！湿布掩口鼻！”顾清霜厉声下令，自己却冲向火势最猛处，挥剑砍断燃烧的树枝。
“顾姑娘小心！”岳霆扑来，为她挡开一支冷箭，自己后背却被火箭擦中，皮甲起火。
“岳将军！”
“没事！”岳霆就地一滚，扑灭火苗，咬牙再战。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靖难军伤亡近百，人人带伤，箭矢滚木将尽。官军又轮换一波，攻势如潮。
“顾姑娘，撤吧！守不住了！”一名军官满脸血污，嘶声喊道。
顾清霜一剑刺穿一名攀上岩边的敌兵，喘着粗气，看向山下。官军大营连绵，后续部队源源不断。而鹰嘴岩上，能战者已不足四百。
“不能撤！”她咬牙，“一撤，军心就散了！再守一个时辰！天黑，他们必退！”
“可我们……”
“执行命令！”顾清霜眼中寒光迸射，“告诉弟兄们，少将军已在幽州搬来救兵！坚持住，援军就到！”
“援军？”众人精神一振。
“对！幽州刘节度使的援军！”顾清霜斩钉截铁，“就在路上！”
这消息如强心剂，疲惫的将士们再次鼓起余勇，死战不退。
然而，顾清霜心中清楚，幽州的“援军”，还不知在何方。她三日前发出的求援信，至今没有回音。
云逸，你到底在做什么？
*
幽州，节度使府。
“报——！白头山急报！谢勇五万大军猛攻，靖难军据险死守，伤亡惨重，箭尽粮绝，请求节度使速发援兵！”
传令兵浑身是血，呈上顾清霜的求援血书。
刘琨端坐帅位，捻须不语。下首众将议论纷纷。
“节度使，此乃良机！谢勇大军顿兵坚城之下，我军若出奇兵袭其侧后，与靖难军前后夹击，必可大破之！”一员将领出列。
“不可！”另一将反驳，“谢勇乃谢瞻亲侄，麾下乃京营精锐。我军若此时出兵，便是与谢家彻底撕破脸。万一战事不利，幽州危矣！不若坐山观虎斗，待两败俱伤……”
“坐视友军覆灭，岂是盟约之道？！”
“什么盟约？不过权宜之计！那林逸手中……”
“够了！”刘琨一拍桌案，众将噤声。他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云逸：“林贤侄，你以为如何？”
云逸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他缓缓站起：“节度使，当日盟誓，言犹在耳。清君侧，诛国贼，至死方休。如今谢贼爪牙正在屠戮义士，节度使却要坐视？”
刘琨神色不变：“本官非坐视，而是用兵当慎。谢勇五万精锐，我军若倾巢而出，幽州空虚，万一北狄或谢家另有奇兵……且靖难军能守几日，尚未可知。若我军兵至，彼已覆灭，岂非徒劳？”
“靖难军只要有一人尚存，便会死战到底。”云逸盯着刘琨，“节度使是怕出兵无功，反惹祸端？还是……仍在待价而沽，想看看谢瞻会不会开出更高的价码？”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刘琨脸色一沉：“林贤侄，慎言！”
“难道不是？”云逸踏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物，并非那绢纸，而是一枚小小的、刻有诡异符号的骨牌，“节度使可识得此物？”
刘琨目光落在骨牌上，瞳孔骤然收缩，脸色微变。
“三年前，野狼谷，第七烽燧五十名边军被定为‘通敌’，全数处决。唯有队正吴铁头等九人侥幸逃生。而当时下达处决令、并派人追杀灭口的，并非谢文昌，而是……”云逸一字一顿，“节度使您麾下的高焕，奉的是您的密令！原因不过是他们撞破了您麾下将领走私生铁出关的秘密！此骨牌，便是当年那走私头目贴身之物，上有您的暗记！吴铁头冒死保存，今日，物归原主！”
他手一扬，骨牌“当”地落在刘琨案前。
满堂死寂。众将面面相觑，无人敢言。这等阴私勾当，竟被当众揭开。
刘琨脸色铁青，手指微微颤抖。他死死盯着那骨牌，又看向云逸，眼中杀机一闪而逝，却又强压下去。此事若传开，他在军中的威信将荡然无存。
“林贤侄……这是何意？”刘琨声音干涩。
“别无他意。”云逸冷冷道，“只是提醒节度使，有些事，做了便是做了。有些债，迟早要还。与谢瞻合作，是与虎谋皮。而与我靖难军并肩，是拨乱反正，将功折罪。如何选，节度使，当真要一错再错？”
刘琨闭上眼，胸口起伏。许久，他缓缓睁开，眼中是深沉的疲惫和一丝决断。
“传令。”他声音嘶哑，“左军都尉刘铮，率本部一万精锐，即刻出发，迂回至白头山南麓，袭扰谢勇粮道，并伺机与靖难军呼应。记住，是‘袭扰’、‘呼应’，非正面决战。若事不可为，即刻撤回。”
“是！”一员年轻将领出列抱拳，眼神兴奋。
“另外，”刘琨看向云逸，目光复杂，“本官会再拨一批箭矢、伤药，由你……亲自押送，前往白头山。也算，略尽盟友之谊。”
他这是要将云逸“送”出幽州，既履行部分承诺，又将这烫手山芋丢回前线，同时观察战局。
云逸心中冷笑，但面上平静：“多谢节度使。林某即刻出发。”
“且慢。”刘琨盯着他，“林贤侄伤势未愈，此去凶险。带上吴铁头等人，再拨五十亲卫‘护送’。务必将物资，安全送到。”
名为护送，实为监视。甚至，若战局不利，这五十人或许便是“处理”他的刀。
“节度使考虑周详。”云逸拱手，转身大步离去。
半个时辰后，一支车队驶出幽州城。车上满载箭矢药品，云逸、吴铁头、老孙头及九名老兵在车中，周围是五十名盔明甲亮的幽州骑兵“护送”。
车队朝着白头山方向，疾驰而去。
车中，吴铁头低声道：“少将军，刘琨这是把咱们往火坑里推。”
“我知道。”云逸闭目调息，“但这是唯一能去前线的机会。老孙头，药。”
老孙头递上药丸。云逸吞下，强压心口翻涌的气血。此去数百里，沿途皆是战区，谢勇的游骑、刘琨的“护送”、还有不知藏在何处的谢家杀手……
他必须活着抵达白头山。
必须站在霜儿身边。
车外，寒风呼啸，烽烟已燃。
而真正的厮杀，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