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官道上疾驰。五十名幽州骑兵护卫森严，但领队校尉眼神闪烁，显然刘琨另有交代。云逸靠在颠簸的车厢里，脸色苍白，额角渗出冷汗。伤口在剧痛，心口沉闷如压巨石。
“少将军，喝口水。”老孙头递上水囊。
云逸勉强喝了一口，忽然，拉车的驽马惊嘶，人立而起！车厢猛晃！
“有埋伏！结阵！”车外校尉厉声大喝。
两侧树林中，箭矢如雨射来！数名骑兵惨叫着落马。紧接着，数十名黑衣劲装的骑手呼啸杀出，刀光雪亮，直扑车队！看身手装扮，非普通军卒，而是谢家蓄养的精锐死士！
“保护车队！杀！”校尉挥刀迎上。五十骑兵与黑衣死士绞杀在一起，金铁交鸣，血肉横飞。
“弃车！进林子！”云逸当机立断，在吴铁头搀扶下，撞开车门，滚入路旁深沟。老孙头和其他老兵紧随其后。
黑衣死士目标明确，分出一半人，不顾幽州骑兵阻拦，直扑云逸等人。
“走！”吴铁头背起云逸，发足狂奔。其余老兵边战边退，用身体为云逸挡箭。一名老兵后背中箭，扑倒在地，嘶声喊：“队正！带少将军走！”
“兄弟！”吴铁头虎目含泪，却不敢停步。
一行人慌不择路，钻入密林深处。身后追杀声、惨叫声渐渐模糊，最终消失。那五十“护送”骑兵，怕是凶多吉少。
“咳咳……”云逸剧烈咳嗽，嘴角溢血。方才颠簸和奔逃，伤口再次崩裂，温热的液体浸透了绷带。
“少将军！”老孙头急忙查看，脸色一变，“伤口全裂了！必须立刻止血！”
他们找到一处隐蔽的山洞，将云逸放下。老孙头用最后一点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但血一时难止，云逸眼前阵阵发黑，气息微弱。
“水……”他嘶哑道。
老孙头取水，云逸只抿了一小口，便无力摇头。他看向吴铁头：“我们……在哪儿？”
吴铁头出洞观察片刻，回来道：“大概在白头山南边三十里。这里已经是战区，附近常有谢勇的游骑和我们的探子出没。少将军，您这伤……不能再走了。”
“必须走……”云逸挣扎想坐起，“霜儿……在等……”
“可您这样，撑不到白头山！”老孙头急道。
“那就……慢点走。”云逸眼神执拗，“吴队正，清点人数，检查装备。”
除了云逸，还有吴铁头、老孙头，以及另外五名老兵。人人带伤，箭矢用尽，干粮也所剩无几。
“省着点吃，还能撑两天。”吴铁头道，“但少将军的伤……”
“我撑得住。”云逸打断，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最后一粒沈墨给的保命药丸，吞下。一股热流自腹中升起，暂时压下了眩晕和剧痛。他扶着洞壁，缓缓站起：“走，趁天黑，向北。”
众人不再多言，搀扶着云逸，悄然出洞，向着北方白头山的方向，在密林和山脊的阴影中，艰难跋涉。
沿途所见，触目惊心。被焚毁的村庄，倒在路边的百姓尸体，丢弃的辎重，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血腥味。偶尔遇到小股溃兵或逃难的山民，皆面如土色，言说谢勇大军如何凶残，见村就烧，见人就杀，尤其对“靖难军”相关者，更是格杀勿论。
“畜生！”吴铁头咬牙切齿。
云逸沉默，只是握紧了拳。心口的痛，似乎被另一种更深的愤怒和悲凉取代。
行至半夜，在一处背风的山坳暂歇。云逸靠着一块岩石，昏昏沉沉。忽然，一直昏迷、被老孙头用简易担架抬着的沈墨，身体剧烈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沈伯！”老孙头连忙按住他。
沈墨猛地睁开眼！这一次，眼中不再是混沌，而是一种近乎妖异的清明，死死盯着云逸，嘴唇翕动，声音嘶哑却清晰：
“西……峡谷……石缝……血……虎……符在……”
他猛地抓住云逸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快！去！找到……那是……钥匙！开启……天机……的……钥匙！”
说完，他浑身一颤，眼中光芒迅速黯淡，头一歪，再次昏迷过去，但呼吸却比之前平稳了许多。
“沈伯？沈伯？”老孙头连声呼唤。
云逸心头剧震。西峡谷？石缝？血？虎符在？难道沈墨在昏迷中，感应到了赵铁柱藏匿铁证（包括那半块虎符？不，虎符在我身上……）的地方？钥匙？开启天机的钥匙？是指天机令吗？
他思绪纷乱，但此刻无暇深究。当务之急是白头山。
“记下沈伯的话。”他对吴铁头道。
“是！”
众人歇息片刻，继续赶路。天色微明时，他们遭遇了一小队谢勇的巡哨骑兵，大约十余人。狭路相逢，避无可避。
“杀！”吴铁头低吼，率先扑上。老兵们虽然疲惫，但悍勇不减，用木矛、石块、甚至牙齿，与骑兵搏命。云逸也抽出短剑，倚着树干，瞅准机会，刺穿一名下马步战的骑兵咽喉。但他动作牵动伤口，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战斗很快结束。十余名巡哨全灭，但老兵又折损两人，仅剩吴铁头、老孙头和另一名重伤的老兵。人人浴血。
“走！”吴铁头背起昏迷的老兵，老孙头搀着云逸，再次没入山林。
午后，他们终于抵达白头山脚。抬头望去，鹰嘴岩方向，浓烟滚滚，杀声震天！火光在陡峭的山岩间明灭，依稀可见蚂蚁般的人影在搏杀、坠落。
“还在打！”吴铁头精神一振。
但上山的路已被官军封锁。数道防线，营寨相连，旌旗招展。显然，谢勇将主力用于攻山，但山下也布下重兵，防止内外联络。
“绕不过去。”老孙头脸色难看。
云逸喘息着，观察片刻，指向西侧一处更为陡峭、看似无法攀爬的崖壁：“那里……有猎道。沈伯……提过。”
吴铁头凝神看去，果然在藤蔓和积雪掩盖下，隐约有一道极其狭窄、近乎垂直的缝隙。
“太险了！您这身子……”
“没时间了。”云逸咬牙，“吴队正，你带受伤的兄弟，在此等候，若有机会，再设法上山。老孙头，你跟我上去。”
“少将军！我背您！”
“不，你跟着我，关键时刻拉我一把。”云逸不再多言，走到崖壁下，抓住一根坚韧的老藤，开始向上攀爬。
每一下，都像在刀尖上行走。伤口崩裂，鲜血顺着手臂、腿脚滴落，在崖壁上留下断续的血痕。他眼前阵阵发黑，全凭一股意念支撑。老孙头紧跟在后，不时托他一把。
不知爬了多久，手掌被粗糙的岩石和冰棱磨得血肉模糊。终于，头顶传来光亮和人声——是靖难军的哨卡！
“什么人？！”几名浑身浴血的靖难军士兵挺矛喝问，看到崖下爬上来的血人，惊疑不定。
“我……是林逸。”云逸用尽最后力气，嘶声道，“顾清霜……在哪？”
士兵们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几乎不成人形、却自称“少将军”的人。
“快去禀报顾姑娘！是少将军！少将军回来了！”一个老兵认出了云逸，嘶声大喊。
消息如野火般传开。很快，顾清霜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她左臂吊着，脸上满是烟尘血污，头发散乱，但看到靠在岩壁上、奄奄一息的云逸时，整个人僵在原地，随即疯了一般扑上来，紧紧抱住他，泪水汹涌而出。
“云逸……云逸！你真的来了！你真的来了！”她泣不成声。
云逸想抬手拍拍她，却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他扯出一个极淡、极难看的笑容，声音微弱：“霜儿……我……来了……”
说完，眼前彻底一黑，意识沉入无边黑暗。
“云逸——！”
顾清霜的惊呼，鹰嘴岩上的厮杀，远处谢勇大军的战鼓……一切声音，迅速远去。
只有怀中，那冰冷的半块虎符，和沈墨昏迷前的呓语，在意识深处，微微回响。
西峡谷……石缝……血……钥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