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疤是半夜爬进鹰嘴岩的。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爬了多久，几天，还是十几天。左腿断了，用树枝和布条胡乱绑着，每动一下都像在锯骨头。怀里那个油布包被他用撕下来的衣襟死死绑在胸口，像护心镜，也像烙铁，烫得他意识模糊。
他是从后崖那条几乎垂直的绳道爬上来的。绳子早就断了，他是用指甲抠着岩缝，一点一点蹭上来的。手掌早就磨烂了，露出骨头。爬到岩顶时，他眼前一黑，差点栽下去，被一个放哨的靖难军士兵一把拽住。
“什么人？！”士兵低喝，刀架在他脖子上。
“老……疤……”他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找……顾姑娘……少将军……”
士兵借着微弱的星光，看清了他那张被血污和冻疮糊满的脸，和他怀里那个鼓囊囊的、被血浸透的油布包，倒吸一口凉气。
“等着！”
片刻，岳霆跌跌撞撞冲了过来。看到老疤的样子，这位铁汉眼眶瞬间红了。
“老疤兄弟！”
“岳……将军……”老疤咧嘴，露出沾血的牙齿，颤抖着手去解胸前的布条，“东西……铁柱哥……让送的……给少将军……”
布条早就和血肉冻在一起，一扯，老疤疼得浑身抽搐。岳霆连忙帮他，小心解开，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油布包。入手冰凉粘腻，全是血。
“少将军……顾姑娘……”老疤喘息着问。
“在里面，都……”岳霆说不下去，咬牙道，“你先歇着，老孙头！快来救人！”
老疤被抬进岩洞。老孙头看到他浑身是伤，尤其左腿的惨状，倒吸凉气，连忙处理。
岳霆拿着油布包，走进顾清霜和云逸所在的洞穴。顾清霜刚刚被灌了药，短暂苏醒，靠在岩壁上，脸色惨白如纸，左肩和右腿的伤口都重新包扎过，但依旧渗血。云逸躺在她旁边，依旧昏迷，只是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些。
“顾姑娘，老疤来了，带来了这个。”岳霆将油布包递上。
顾清霜眼神一凝，挣扎着坐直，颤抖着手接过。油布包冰凉刺骨，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她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摞信件、账册，都用油纸仔细包着，虽然边缘有血渍，但字迹清晰。最底下，是一个小小的、用油纸单独包裹的硬物。
她先拿起那硬物，小心剥开油纸——是一枚婴儿拳头大小、通体暗金、造型古朴的方形印鉴，顶端雕着盘龙，底部是反刻的篆文。正是陈文渊冒死从工部带出来的“金匮密押”！
“真的……拿到了……”顾清霜声音发颤，眼中闪过泪光。她放下密押，又快速翻阅那些信件。是北狄左贤王与谢文昌的往来密信原件，内容触目惊心。还有谢文昌贪墨军资的私账，一笔笔，记满了边军将士的血肉。
有了这些，谢文昌死定了，谢家也跑不了。
但她的心很快又沉了下去。她快速翻找，将所有东西都倒出来，仔细检查——没有虎符。
“只有这些？虎符呢？”她抬头问岳霆。
岳霆一愣：“老疤只说这是铁柱让他送的，没提虎符。我这就去问！”
“不用了。”一个虚弱的声音从洞口传来。是吴铁头，他被岳霆安排照顾老疤，此刻扶着洞壁，喘息道：“我问了老疤，他说铁柱只给了他这个包，没给他虎符。铁柱……铁柱是当着老疤的面，把东西塞进石缝的，如果有虎符，老疤应该能看到。”
顾清霜眉头紧锁。沈墨预言“血染的虎符”，难道不是指这个？那虎符在哪？赵铁柱为什么要单独藏起虎符？
她看向昏迷的云逸。云逸身上有半块虎符，是王有德给的。难道……虎符本就有两块？一块在谢文昌手里，一块被王有德藏起，云逸拿了王有德那半块，而谢文昌那半块……在赵铁柱找到的这批证据里？可为什么没有？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翻腾。但现在没时间深究。
“岳将军，立刻誊抄一份副本，将原件妥善藏好，副本贴身携带。”顾清霜果断下令，“派人将老疤和沈伯秘密送下山，找个安全地方养伤。另外，派人去接应刘琨派来的‘义士’，接收药材粮食，但不要暴露我们真正的藏身之处和人数。告诉他们，若要合作，让刘琨亲自来谈，并派最好的大夫来救少将军。”
“是！”岳霆领命而去。
顾清霜重新靠回岩壁，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握着那枚冰冷的金匮密押，看向昏迷的云逸。三日之期，已过一日。他脸色依旧灰败，嘴唇干裂，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云逸，撑住。”她低声说，握住他冰凉的手，“证据……拿到了。我们会赢的。”
*
幽州，节度使府。
刘琨收到了顾清霜的口信。他坐在书房里，盯着桌上那份刚刚誊抄好的、靖难军要求的“合作条件”，脸色阴晴不定。
条件很简单：一，幽州军公开表态支持“靖难”，发布讨贼檄文；二，派幽州最好的大夫，携带幽州府库珍藏的续命灵药，前往白头山救治林逸；三，幽州军出兵一万，与靖难军合兵一处，共同迎击谢家后续大军。
这三个条件，一个比一个要命。公开表态，就是彻底和谢家撕破脸。派最好的大夫和灵药，等于把幽州的底牌和诚意都押上。出兵一万，更是直接参与战事，再无回旋余地。
“父亲，不能答应！”长子刘铮急道，“一旦答应，我幽州十万军民，再无退路！谢瞻不会放过我们！”
“不答应，谢瞻就会放过我们？”刘琨冷笑，“他派人来要林逸，要证据，我若不给，他立刻就会发兵。给了，他下一步就是要我的兵权，要幽州。横竖都是死，不如拼一把。”
“可是靖难军只剩几十人，林逸重伤垂死，能成什么事？”另一员将领道，“节度使三思啊！”
刘琨沉默。他何尝不知风险。但昨日收到密报，谢瞻在金陵又清洗了一批官员，其中好几个是他早年安插的暗桩。谢瞻显然已经开始铲除所有潜在威胁，幽州迟早是目标。
而且……他看向桌上另一份密报，是陈伯暗中送来的。上面只有一句话：“西峡谷石缝，虎符血染，同源天机，可开生死之门。”
这句话他没看懂，但“天机”两个字让他心惊肉跳。他早年听说过关于“天机令”的传说，那是能左右天下大势的至宝。难道林逸和顾清霜手里，不只有谢家的罪证，还有“天机令”的线索？
如果真是这样……那押注他们，或许不是全无胜算。
“传令，”刘琨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却坚定，“第一，以本官名义，发布‘讨逆檄文’，公告天下，谢瞻弑君篡国，人神共愤，我幽州十万将士，愿随靖难军，清君侧，诛国贼！”
“父亲！”
“听我说完！”刘琨抬手制止，“第二，让陈大夫带上府库里那株三百年老参，还有所有的‘九转还魂丹’，随本官亲卫，秘密前往白头山，务必救活林逸。第三，刘铮，你点齐一万精锐，三日后出发，前往白头山与靖难军会合。记住，是‘会合’，不是‘救援’。到了之后，一切听顾姑娘调遣。”
“父亲，您要亲自去？”刘铮大惊。
“本官不去，如何取信于人？”刘琨起身，眼中是豁出去的狠劲，“谢瞻要战，那便战！这幽州，是本官一刀一枪打下来的，不是他谢家施舍的！传檄天下，发兵！”
“是！”
命令传达，整个幽州军震动。但刘琨多年经营，威望极高，加上“讨逆”大义名分，竟无人公开反对。檄文很快拟好，盖上节度使大印，由信使快马加鞭，传往各州各府。
檄文一出，天下震动。
*
金陵，谢府。
“砰！”
谢瞻将手中的密报狠狠摔在地上，脸色铁青，须发皆张。他面前跪着几名心腹，瑟瑟发抖。
“刘琨！这个墙头草！他竟敢！竟敢！”谢瞻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杀机四溢，“发兵！立刻发兵！本相要亲率大军，踏平幽州！将刘琨碎尸万段！”
“相爷息怒！”一名幕僚急道，“幽州有十万边军，刘琨经营多年，根深蒂固，不可轻动。且他如今打出‘讨逆’旗号，占据大义名分，我军若强攻，恐失人心……”
“大义？狗屁的大义！”谢瞻咆哮，“本相是摄政王！挟天子以令诸侯！本相的话，就是大义！传令，调集京畿大营、禁军、各地镇军，共二十万大军，本相要亲征，一举荡平幽州和北境！”
“相爷，三思啊！二十万大军调动，粮草辎重，非一月不能齐备。且北方天寒地冻，此时用兵……”
“本相等不了一个月！”谢瞻厉声道，“刘琨既已反叛，必会与北境叛军合流。若等他们站稳脚跟，联络其他藩镇，局面更难收拾！十日！本相只给你们十日！十日后，大军必须开拔！”
“是……是……”
众人退下。谢瞻独坐黑暗中，胸膛起伏。他从未如此愤怒，也从未如此……不安。
刘琨的背叛，出乎他意料。更让他不安的，是那份檄文中提到的“谢家通敌叛国铁证”。林逸那小杂种，到底拿到了什么？
还有“天机”二字……难道传闻是真的？当年那场爆炸，真的把“天机令”炸出来了？还落在了林逸手里？
不，绝不可能。
谢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还有二十万大军，有朝廷名义，有各地藩镇的观望。刘琨和靖难军加起来不过几万残兵，天寒地冻，缺粮少药，能撑多久？
“传令北狄左贤王，”他对阴影中吩咐，“告诉他，本相答应他的条件。幽云十六州，事成之后，一半归他。但有一个条件——他必须立刻出兵，袭击幽州北境，拖住刘琨的主力。本相要让他首尾不能相顾！”
“是。”阴影中传来沙哑的应答，随即消失。
谢瞻缓缓坐回椅中，捻动佛珠，眼中寒光闪烁。
刘琨，林逸，顾清霜……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虫子。
本相要你们知道，这天下，是谁的天下。
*
白头山，鹰嘴岩。
陈大夫到了。他是幽州最有名的神医，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看到云逸的状况，他眉头紧锁，把脉良久，又仔细检查伤口，尤其是心口。
“金针锁魂……好霸道的针法。”陈大夫叹道，“但锁得住一时，锁不住一世。这位公子心脉几乎全碎，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老朽带来的老参和还魂丹，只能再为他续命七日。七日之内，若找不到续接心脉之法，神仙难救。”
“什么续接之法？”顾清霜急问。
“要么，找到传说中的‘天机续脉丹’，此丹乃古方，早已失传。要么，寻到一位内力通玄、精擅‘金针渡厄’之术的神医，以自身真元，为他重续心脉。但此法凶险，施术者非死即残。”陈大夫摇头。
顾清霜脸色煞白。天机续脉丹闻所未闻。至于神医……沈墨倒是符合，但他自己都昏迷不醒。
“难道……没有别的办法？”她声音颤抖。
陈大夫迟疑片刻，低声道：“老朽曾听先师提及，百年前，江湖中有一奇人，自称‘天机子’，擅机关、通医理，更精于炼制奇药。他手中有一物，名为‘天机令’，据说有逆转生死、续接经脉之奇效。只是天机子早已不知所踪，天机令也成传说……”
天机令！
顾清霜浑身剧震。沈墨昏迷前，也提到了天机令！说“血染的虎符”与“天机令残片同源”，是“钥匙”！
难道……天机令能救云逸？
“陈大夫可知天机令下落？”
“不知。”陈大夫摇头，“此物只在古籍中有零星记载，无人见过真容。姑娘还是早作打算……”
送走陈大夫，顾清霜跌坐在云逸身边，握着他的手，泪水无声滑落。
七日。只有七日。
她低头看着云逸苍白的脸，又看向怀中那枚冰冷的金匮密押，和旁边那半块虎符。虎符断裂处沾着暗红的血迹，是云逸的血，也是赵铁柱的血，是老疤的血。
血染的虎符。
同源天机。
钥匙……
她猛地擦去眼泪，眼中闪过决绝的光。
“岳将军！”
“在！”
“立刻派人，去西峡谷，搜索赵铁柱藏证据的那道石缝，以及周围所有可能藏东西的地方！尤其是……形状奇特、类似令牌的金属碎片，哪怕只有指甲盖大小，也要带回来！”
“是！”
“另外，将刘琨派来的一万大军安置在山下，让他们修筑工事，准备迎敌。告诉刘琨，想要合作，就把他知道的关于‘天机令’的一切，全部告诉我！否则，这盟约，到此为止！”
“明白！”
命令传达，整个鹰嘴岩再次忙碌起来。残存的数十名靖难军将士，虽然个个带伤，但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苗。少将军有救了，援军到了，铁证在手……他们还没输。
顾清霜独立岩顶，寒风吹动她的长发。她看向南方，那是金陵的方向。
谢瞻，你等着。
这血债，要用血来偿。
而她，会不惜一切代价，救活他。
哪怕要逆天改命，哪怕要赴汤蹈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