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粒尘迎着微光,旋于梭面,一道光柱越过窗户斜斜投进来,一双织锦的手映出了浮影。
那粒尘萦绕在光柱上方,那双手来来回回在光柱间穿梭,微光时隐时现——不知过了多久。浮尘落,微光隐,锦已织成。
林云微指尖捏着织锦最边缘的那缕经线,缓缓向外抽——织机的木轴轻响,彩线褪去最后一丝绷力,织好的蝶纹锦面便如燃透的晚霞般垂落了下来。
她拿着锦布迫不及待地转身问道:“秀英婆婆,织了半个月的成果怎么样?我可以自己修剪自己洗吗?之前回纹、同心纹都是有您帮忙,这个是我独立织出的第一块锦布!”
秀英婆婆在她的后面,眼尾扫过蝶纹锦布,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下意识点点头道:“做蝶纹挎包正合适!”
林云微环顾四周,在长木桌上寻了把银剪,贴着经轴的痕迹将多余的线头剪得齐整。又取来一根银针,从锦边最左端的纬纱下挑起,针尖绕个小圈,将线头牢牢压在针脚里。
院里,秀英婆婆命苏映溪端来提前晾好的温水,并在盆里撒入两勺细腻的草木灰。
林云微从堂屋走出来时,抬眸便撞见苏映溪明朗温润的笑容——唇薄齿皓,眼眸澈如清泉,白色衬衫敞着两颗扣子,胸肌的轮廓在衣料下若隐若现。
林云微慌张地一边走一边转过头,只觉得天气越发燥热,呼吸都急促起来,握着锦布的掌心都沁出了细汗。
到了苏映溪跟前时,为了集中注意力,便紧盯水面,见水色渐渐泛黄,便将蝶纹锦布轻轻浸了进去。
温水漫过锦面的刹那,浮在表层的染料顺着水波晕开,原本张扬的艳色一点点沉淀,露出了丝线本身温润的光泽。
林云微伸手轻轻按压锦布,指尖避开蝶翼的纹路,只顺着经线的方向慢慢揉搓,将那些附着在纱线上的浮色一点点涤净。
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水面的浮色渐渐沉淀,她便攥住锦布的两角,轻轻向上一提——带着草木灰清冽气息的蝶纹锦布,便从水里缓缓浮出。
她将锦布轻轻抖开,悬在檐下的日光里。暖金的光线穿透经纬交织的纹路,把蝶翼上的缠枝纹样映得透亮。
水珠顺着蝶翅的轮廓往下淌,叮叮咚咚地落在青石板上,坠地前的刹那,还在阳光下折射出星子似的亮芒。
风掠过廊下的竹帘,带起锦布轻轻晃悠,林云微抬手抚过布料,指尖触到的是洗尽浮色后的温润质感,阳光晒得锦面微微发烫,像揣着一团暖融融的云朵。
锦布移开后,林云微突然注意到,院门口乌泱乌泱地挤着一堆人——
“大伙儿,用点力啊!”
领头的正是凌叶,他和好几个年轻小伙子一起抬着一辆斗车,斗车里装着一架重型机架。
斗车后面簇拥着十几号人,有胡子拉碴的大爷,有嗓门很大的婶娘;有戴着老花镜佝偻着背的大妈,还有几个小学生。他们全都想挤进来看热闹,搞得抬斗车的几人进退两难。
院门口的门槛比地面高出半掌,斗车的橡胶轮刚抵到门槛就卡了壳。几个人各抓一角木杠,喊着“一二——起”的号子,胳膊上的青筋绷得凸起,把装着重机架的斗车尾部高高撬起。
拉车的凌叶憋红了脸,肩膀顶着车把往前搡,车轮碾过门槛的瞬间,“哐当”一声震得地面都颤了颤。
斗车刚稳稳推进门里,凌叶站直了身就抹了把额角的汗,抬脚踢了踢车帮上的锈迹,扬声喊人:“歇口气!都别散!分两组干活——”
他抬手点了两个年轻后生,“你们俩,抬电控箱,记住护好面板上的线路,别磕着碰着!”
凌叶又指了三个壮实的汉子,“你们仨跟我走,笼头那块沉,兜上帆布带,慢抬慢放!”
秀英婆婆扬了扬眉,林云微眉头紧皱着,唯有苏映溪笑着迎上去检查斗车里机架的固定螺栓,有人拎来工具箱,他接过去便把零散的管线配件分门别类地装进去,贴好标签。
十几号人也簇拥过来,看着他们忙前忙后组装机器,赞叹连连。
大嗓门的婶娘感叹道:“该说不说,新时代年轻人的脑子是好使,什么都能造出来!”
几个老大爷站着一排连连点头,交头接耳。几个孩子看了看,但很快被龙眼树下的竹制吊篮秋千吸引住了,自发轮流坐秋千。
挂在晾衣绳锦布的湿气裹着机油味漫开来,墙上的水珠正顺着砖缝往下淌,落在桐油桶上,发出细碎的“滴答”声。
机器组装完毕后,凌叶站在机器前面脸对着秀英婆婆解释道:“这是我投资的项目,实验机。苏映溪这小子毕竟是我的手下,他跟家里人打赌说拿不下这次摄影大赛就转行。他家里人反对他当摄影师,可他偏偏视摄影如命。正好,提花机研发好了,就当给我测试好不好用了!”
说到“打赌”二字时,苏映溪神色一僵,随后走进了堂屋搬凳子。
秀英婆婆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倒是林云微围着机器转圈,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强撑笑意道:“哟,还连接电脑呢!下血本了吧!”
此时,伴着“嗡——”的低频运转声。成束的桑蚕丝经轴悬在机架顶端,细线绷得笔直,顺着导轨滑向织口,电子笼头里的钢针按预设程序起落,将经丝分作上下两层,像劈开一道整齐的线缝。
机械梭子带着染成赭红与明黄的纬丝,以均匀的频率“唰唰”穿入经丝间隙,打纬锤重重叩击,每一下都震得机架轻颤,将经纬线死死咬合。锦布便在织口处一寸寸生长,露出壮锦特有的“万字流水纹”,金线在赭红底布上闪着冷光,纹路随着布轴的转动慢慢卷成紧实的一卷。
“天呐!才1个小时,就织出了1米。”
凌叶瞥了一眼晾衣绳上的锦布,又看了看林云微,嘴角勾起一抹肆意的弧度:“林云微,你好像,半个月才织了这么一块吧!”
林云微根本没有注意听凌叶说了什么,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朝机器挪过去,指尖悬在机器织出的锦布上方,犹豫了一瞬,才轻轻落下去。
触手是意料之中的平整顺滑,万字流水纹的金线嵌得规规矩矩,没有一丝偏差。她指尖顺着纹路摩挲,却摸不到手工织锦那种经纬交织时,线与线挤压出的细微凸起,摸不到染料浸过丝线后,带着草木气息的温润质感。
人群中一个阿婆皱了皱眉说道:“半个月?咱手艺人最多三天就够了,手脚这么不灵活学什么织锦啊!”
凌叶得意地说:“手笨就算了,连学费都没有给!”
老大爷佝偻着背,感叹道:“也就是秀英啊,这换谁能答应?”
一个婶娘鄙夷地看了看林云微:“我看啊,她就不配学织锦!”
旁边有人附和道:“就是。”
林云微没有理睬他们,她的目光落在龙眼树下晾着的那块蝶纹锦,风一吹,锦布晃了晃,她慢慢回眸脸朝着苏映溪,眼眸似揉开了点点星光。
苏映溪目光扫过人群,故意提高了嗓音:“谁手脚不灵活,你们整天吃饱没事就织,云微她还要工作还要顾家,都乡里乡亲的不用这么埋汰人吧!”
“这机器就是不一样,你眼光真不错!”
秀英婆婆一边说一边缓缓抬眼,嘴角甚至牵起个极淡的弧度,可那笑意没到眼底,反而让凌叶看得毛骨悚然。
凌叶尝试唤醒母爱,立刻开口道:“妈!以后我开的厂子会量产壮锦,也是为了发展市场,你心爱的壮锦再也不怕没落了!”
林云微突然开口问:“量产就能解决问题吗?”
凌叶不屑道:“那你有何高见啊?”
“要发展壮锦,量产是必然,但是光量产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壮锦的真正问题是没人传承、没有市场刚需、市场定位价值不对等和创新产品太少!你真的想发展壮锦,就别想着拉低壮锦价值融入日常市场,因为壮锦的价值本来就不该被低估!”
林云微双手背在身后,来回踱步,说道激动处还停下来比划一通手势。
人们都沉默了,纷纷低下头思索这番话。秀英婆婆微微点头,凌叶依旧不服道:
“你不过是看我的机器能轻而易举地取代你这种废物,恼羞成怒罢了!看着,让你看看什么叫降维打击!”
凌叶冲到机器前,盯着显示屏又看看键盘,苏映溪无奈摇摇头,便走了过来帮忙。凌叶却一把抢过操作权,指尖在键盘上胡乱戳着切换菜单,手忙脚乱间不慎点到了“批量管理”。屏幕上跳出一排纹样文件名,红标绿签的,全是提前预设好的壮锦花样。
凌叶神色慌张地把苏映溪推开:“你小子别乱按,这是我投资的宝贝疙瘩!备份硬盘技术员还没给我送来呢!咱这个星期就要提交样片了,要是耽误了时间,你可得转行了!”
凌叶的胳膊肘猛地撞在旁边的工具箱上,他慌手慌脚按了几下启动按钮,机器却毫无反应,索性所有按钮都按了一遍。此时,系统跳出提示音:
“滴——确认删除所有预设纹样?”
“按删除你就有反应了?”
凌叶顿时火冒三丈,脑子里一片空白,拳头砸在键盘上,竟误触了“确定”。等他反应过来,屏幕上的文件列表已经空空如也,只剩下一行冰冷的“删除成功”。
机架的嗡鸣声戛然而止,织口处的丝线松垮垮垂了下来。
凌叶猛地后退一步,脚后跟磕在斗车的轮子上,踉跄着扶住机架,指尖抖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