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的腐味越来越重。
萧景琰站在高台边缘，手指微抬，文气在九窍中缓缓流转。他闭上眼，耳边虫鸣、叶响、远处溪水的流动声全都清晰可辨。那股气味藏在风里，从西南方向飘来，像烂泥裹着枯根，在鼻腔中留下令人不适的滞涩感。
他睁开眼：“走，去那边。”
谢昭宁一愣：“现在？”
“不能再等。”他说，“那不是风带来的味道。”
柳含烟没说话，默默收拾包袱。三人很快离开宴场，沿着西南小径前行。山路渐窄，草木茂密，越往深处，空气越沉闷。天边月光被云层遮住，四周只剩黑影压着黑影。
半个时辰后，他们抵达一处村落。
村口立着歪斜的木牌，写着“青石村”。村内无灯，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狗叫声都没有。一条土路通向村子中央，那里有一口枯井，井沿裂开，长满青苔。
萧景琰停步。
文心真种在他识海中轻轻震了一下。
他走上前，伸手探向井口。一股阴冷之气顺着指尖爬上来，直冲眉心。他猛地收回手，眼前浮现一道画面——黑雾盘踞井底，如蛇缠绕，每隔一段时间便化作细丝，钻入附近民房。
“是噬魂邪祟。”他低声说，“靠吸人精气活着。”
谢昭宁脸色发白：“村里有人病了？”
“不止。”萧景琰望向最近的一户人家，“已经有人昏迷不醒。”
柳含烟轻声道：“他们不知道这是邪祟，只当是疫病。”
萧景琰沉默片刻，转身对二人说：“你们退到村口等我。”
“你要做什么？”谢昭宁问。
“斩了它。”
他不再多言，走向枯井。脚踩在泥土上没有发出声音。每一步落下，文气就在体内循环一圈。九窍通畅，膻中穴温热如泉涌动。
他知道，普通的文气无法伤到这种邪物。以往他用文气凝盾、化山、镇压对手，都是以势压人，可这次不一样。他要杀。
怎么杀？
他停下脚步，站在井前三尺。
脑中忽然闪过一段旋律——《清商引》的第三段，音调陡升，如刀出鞘。那天夜里，谢昭宁吹箫，他借音律导气，第一次让文气与步伐同步。
声音能裂金石，那文字呢？
诗由心生，字为兵刃。他曾以一句诗震退强敌，也曾用一篇赋逼得对方跪地求饶。但那些都只是震慑。现在他需要一把真正的剑。
他闭眼，默念自己写下的短诗：
“笔锋即剑锋，一字镇幽冥。”
第一句出口，文气自膻中穴涌出，在掌心旋转。第二句再念，气流压缩成线，竟在手中拉出一道青光。那光起初微弱，随诗句回荡逐渐凝实，最终化作一柄三尺长剑。
剑身透明，却有墨痕浮现，像是用浓墨写就的符文在流转。
他睁眼，握住了这把由文气所化的剑。
井中黑雾猛然翻腾，一股寒意扑面而来。井口地面开始龟裂，黑色气丝从缝隙中钻出，迅速聚成人形轮廓。空洞的眼眶盯着萧景琰，喉咙里发出嘶哑低吼。
萧景琰横剑胸前。
“退后！”他低喝。
谢昭宁和柳含烟已退至村口大树下。她们看着那个站在枯井前的身影，白衣染夜色，手中青光如星火划破黑暗。
妖邪跃出井口，双爪带风，直扑而来。
萧景琰踏步迎上，手中文气剑斜劈而下。剑光过处，黑雾撕裂，发出尖锐哀鸣。邪祟翻滚落地，重新聚形，再次扑来。
这一次它更快，爪影覆盖半空。
萧景琰不退反进，脚下踏出《玄影步》节奏，身形错开刹那，剑从肋下穿出，直刺其首。轰然一声，黑雾炸开，又迅速合拢。
它开始咆哮，周围气温骤降，地面结霜。村民家中传来床板震动声，似有无形之力在拉扯他们的魂魄。
萧景琰站定，双手握剑举过头顶。
他朗声念出最后一句诗：
“我心昭如日，照破九幽庭！”
话音落，剑光起。
那一剑劈下，如同朝阳破云，光芒刺穿夜幕。整口枯井被照亮，井壁浮现无数挣扎人脸，瞬间化为灰烬。黑雾惨叫，扭曲成团，还想逃回井底。
剑光追击而至。
轰！
巨响过后，一切归于寂静。
井口焦黑一片，再无半点邪气外溢。萧景琰收剑，文气回归九窍，体内微微发烫，却不曾紊乱。他低头看手，那把由文气凝聚的剑已消散，只留下掌心一道浅浅灼痕。
他转身走向村口。
谢昭宁跑上前：“哥哥！你没事吧？”
“没事。”他说，“它死了。”
柳含烟看着他，眼神变了。她没有问过程，也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轻轻递过去。
萧景琰接过，擦了擦手上的灰。
天边泛白，第一缕阳光洒在村舍屋顶。有户人家推开窗，一个老妇探头张望，看到井边三人，又缩回去。没多久，她拄着拐杖走出来，颤巍巍来到枯井旁。
她摸了摸焦黑的井沿，突然跪下磕头。
接着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不到一盏茶时间，十几名村民聚集在井边，焚香叩拜，口中念着“仙人救命”。
一个小男孩跑出来，手里拿着纸笔，仰头看着萧景琰：“你是文曲星吗？”
没人回答。
萧景琰只看了孩子一眼，转身走向官道。
谢昭宁跟上，脚步比以往更稳。她不再东张西望，也不再随意说话。她知道，从今往后，她要走的路很长，但她必须跟紧。
柳含烟走在最后。她悄悄打开自己的布包，将一块新绣的帕子塞进萧景琰的行囊。帕上四个字：正心守义。
阳光铺满前路。
三人继续前行。
远处山峦起伏，通往中原的官道笔直延伸。
一只乌鸦飞过头顶，落在路边枯枝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