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高志伟之所以那么嚣张，竟敢当着我的面诱惑晓雯，可能是觉得我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技术员，没什么大出息。其实没有把我看在眼里的不止高志伟，在我们单位也大有人在。

　　因为我每天晚上下班之后马上回家，既不去领导家走动，也不会利用晓雯的家庭背景，有些比我晚来的毕业生都当上了科长或副科长，可我却一直原地踏步，还是个采区技术员。因此，有人背后议论我只会围老婆转，胸无大志，没出息。对于人们的议论我时有耳闻，回到家里我把听到的议论讲给晓雯听。

　　“我也听过有人背后议论我，没想到也有人背后议论你。”晓雯说。

　　“别人都议论你什么了？”我问。

　　“说我缺心眼，一个大学毕业生，为了一个山里的小子，从北京跑到这里来教初中。”

　　“你听了不生气吗？”我问。

　　“我有一个这么幸福的家，生什么气？”晓雯说。“有些人就是贱，自己的日子过得不怎么样，却整天眼睛盯着别人。这种人肯定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

　　“把心思都放在别人身上，怎么能过好自己的日子？”我说。

　　“少杰，说实话，我现在非常知足。”晓雯说。“虽然咱们这个地方小一点，可是空气好、环境好。在北京，一到大风天，常常满天都是沙尘。现在汽车比以前多了很多，空气污浊。妈妈来说信说，爸爸得了肺心症，常常憋得上不来气，可能和空气严重污染有关，他不得不经常到外地去疗养。北京虽然大，可我在北京时每天来回要挤一、两个小时的地铁。遭的那个罪，现在一想起来，我都心有余悸。我在这里，每天出门就到单位。咱们现在有吃有喝，有这么好的房子住。在北京，年轻人能有个咱们以前住的那个土坯房就不错了。”

　　听了晓雯的自我安慰，我也想开了，现在我有一个这么温馨的家，别人议论，那是因为嫉妒。

　　从那以后我继续安心地当我的小技术员。晓雯也默默无闻地当她的老师，她教的学生没有一个因为英语不好影响了中考成绩。时光流转，一九八七年瑶瑶上小学了。以前每天早晨我送她去幼儿园，现在她牵着妈妈的手去一墙之隔的学校。

　　然后人的一生并不会总是一潭死水，有时也会泛起涟漪。

　　一天下午，第二采矿队的王队长来到采区办公室，对李区长说：“我们队到现在也没有见到你们说的那个15号矿体，还接着干下去吗？”

　　“怎么可能？”李区长说。“地质图上标得明明白白，15号矿体有一千多米长，够你们干好几年的了。”

　　“我们现在已经掘进到了15号矿体的位置了，那里只有围岩，没有矿体，不信你去看看。”王队长说。

　　李区长对我说：“小陈，咱俩到他们的工作面看看是怎么回事。”

　　我和李区长换上工作服，戴上安全帽，来到第二采矿队的工作面，我用矿灯仔细地观察工作面，确实是只有围岩，见不到矿体。后来我找了把锤子在有裂隙的地方敲下几块石头，翻来覆去的仔细观察，也没有看到含铜矿物。

　　李区长说：“咱俩赶紧升井，去技术科汇报一下情况。”

　　到了技术科，我把在工作面见到的情况进行了汇报。技术科的一位工程师找出一张地质图，问我：“现在第二采矿队开采到什么位置了？”

　　我看了一眼地质图，是第二采矿队准备开采的15号矿体所在位置的剖面图，我在图上指出了第二采矿队工作面的位置。

　　“从图上看，在这个位置应该见到15号矿体了。”工程师说。“明天你带我们去现场看看。”

　　这时有一个刚来不久的大学毕业生说：“可能是当初地质队弄错了。”

　　我非常看不惯他这种随便否定前人劳动成果的态度，说道：“地质图可不是乱画的，那是经过物探，又经过钻探之后画出来的。”

　　那个年轻人斜眼看了我一眼，好像不太高兴。

　　第二天早晨我带着技术科的科长和主管工程师又来到第二采矿队的工作面。他们观察了一会儿，便升了井，对我说：“这里的情况我们知道了，你回单位吧，我们去向总工汇报。”

　　现在二采矿队遇到的问题已经由技术科接手，没我什么事了。晚上我对晓雯说起了这件事。

　　晓雯说：“地质队不会凭空在地质图上画出一个矿体来，肯定有依据。虽然技术科接手了这个问题，我看这事你不能完全放手，应该查清楚是怎么回事。”

　　“明天我把地质图带回来，你帮我看看是怎么回事。”我说。

　　第二天下班时，我把保存在采区的地质图带回家。吃过晚饭，我和晓雯没有看电视，而是看起地质图来。我把在第二采矿队工作面看到的情况讲了一遍，最后说：“在工作面看到的情况符合成矿条件，15号矿体应该存在，可是到目前为止，还没看到15号矿体存在的迹象。”

　　“我估计可能是地质图上圈定的矿体位置有误差。”晓雯说。虽然她毕业后只给我当了两年老师，以后再也没有机会接触地质方面的东西，可她却很有把握地说。

　　晓雯的话使我眼前一亮，高兴地说：“肯定是这么回事！应该让二队继续干下去。”

　　“你应该把这个想法对领导讲一讲。”晓雯说。

　　“我只是个采区的技术员，我的话上边不一定当回事。”我说。

　　“不管上边当不当回事，你把你的想法提出来，也就尽到了你的责任，他们不当回事，那是他们的问题。”晓雯说。

　　“你说得有道理。”我说。“明天我就把你的看法提出来。”

　　“分什么你的，我的。”晓雯说。“你就对领导说，是你的看法。”

　　第二天技术科的科长和矿总工程师来到我们采区，由我和李区长陪同又来到了第二采矿队的工作面。李区长说：“工作面现在的位置已经越过了地质图上标的矿体位置。”

　　技术科科长说：“是不是当初地质队弄错了？”

　　总工说：“现在说不准是怎么回事。”

　　李区长问：“第二采矿队是暂时停工还是接着干下去？”

　　总工说：“这事得由矿长决定，我回去把这里的情况向矿长汇报一下，看他是什么态度吧。现在干什么都讲经济效益，没有把握的事，矿长不一定能同意干下去。”

　　这时我说道：“这里的地质条件与已经开采过的矿体的赋存条件基本上一样，15号矿体应该存在。我估计可能是当初地质队圈定矿体位置时有误差。巷道都已经送到这里了，如果15号矿体确实存在，咱们现在停工岂不是前功尽弃？我认为还是应该继续送道。”

　　总工说：“你是基层技术人员，了解这里的地质情况，如果你认为15号矿体确实存在，就写份报告交给我，我和矿长研究一下。”

　　升井后，我写了一份报告交了上去。听说当天总工和矿长就带着我的报告和地质图去了长春，向金属工业厅请示下一步怎么办。矿长和总工到长春后不久就给李区长打来电话，让第二采矿队继续向前推进。

　　虽然是由上边决定继续推进，能不能找到15号矿体，都不用我承担什么责任，可是这个建议是晓雯想到的，我提出来的，所以我一点也不敢含糊，第二天就与第二采矿队的工人们一起来到他们的工作面，和他们一起打眼、放炮。没想到当天下午就见到了15号矿体。我急忙升井，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李区长，李区长马上打电话向仍然在金属工业厅的矿长报告找到了15号矿体。

　　放下电话后，李区长说：“小陈，这回你可立了大功了，刚才矿长还在电话里表扬了你。”

　　“我不过是尽了一个工程技术人员应尽的职责。”我说了一句冠冕掌堂皇的话。

　　李区长说：“话是这么说。要是找不到15矿体，说什么的人都会有。从总工到技术科的人，谁都不表态，都怕继续推进找不到15号矿体会承担责任，只有你不怕担责任，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其实，自从写了报告交上去以后，我的心也是一直悬着，我也知道找不到15号矿体人们会怎样议论我。现在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回到家里，我把找到15号矿体的消息告诉了晓雯，晓雯也替我高兴，还给我买了一瓶白酒，晚上陪我喝了几杯。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没想到几天之后矿干部科的科长找我谈话，他说：“陈少杰同志，根据你的能力和表现，矿上决定提拔你当技术科的副科长。”

　　“我现在只是技术员，技术科有好几位工程师，我去当副科长能行吗？”我说。

　　“提拔干部凭的是实际工作能力，而不是职称。”干部科科长说。

　　我觉得干部科科长的话说得很实在，但愿以后任用干部都能如此。

　　晚上，我把我被提拔为副科长的消息告诉了晓雯，我以为她一定会很高兴，也许还会再买瓶好酒奖赏我，可她只是笑笑，说：“这说明你的能力得到了认可，我估计以后不会再有人说你没出息了。” 

　　非常幸运的是，我这个中专毕业、只有技术员职称的副科长上任后不久就赶上了职称评聘制度改革，因为刚结婚时听了晓雯的话，通过函授学习拿到了本科文凭，再加上为寻找15号矿体做了贡献，我被破格评聘为工程师。晓雯也被评为中学一级教师。最让我们高兴的是我们俩的工资一下子提高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