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末班车上,25岁的阿飞抱着吉他,靠在车厢连接处。
他在弹一首自己写的歌,旋律破碎,歌词含糊。车厢里零星几个乘客,没人听他唱,他也无所谓。他要的就是这种“不被注意的自由”。
三年前从音乐学院辍学,因为受不了“按谱子活着”。之后流浪、卖唱、睡天桥,拒绝签约,拒绝稳定,拒绝一切形式的束缚。他相信真正的艺术诞生于绝对的自由。
直到他弹错了一个和弦。
不是手滑,是吉他的弦“消失”了。
六根钢弦,从下往上,一根接一根地凭空消失,像被无形的手抽走。最后连琴颈上的品丝都消失了,整把吉他变成了一块光滑的木头。
阿飞愣住了。
然后他听见了其他声音的消失。
地铁运行的轰鸣声、空调出风声、隔壁乘客刷短视频的声音——所有声音像被按了静音键,一点点褪去,留下真空般的寂静。
车厢里的乘客开始蒸发。
不是离开,是“凭空消失”。一个打瞌睡的中年男人,从脚开始透明化,两秒内整个人不见了,只剩空荡荡的座位。对面刷手机的女孩,低头抬头间就没了踪影。
阿飞扔下吉他,冲向车门。
门打不开。
车窗外的隧道景象也在消失——广告牌、信号灯、墙壁,像褪色的壁画,露出后方无尽的纯白。
他背靠车门,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嘲讽的、荒诞的笑。
“终于……”他喃喃自语,“连现实都要来管我了?”
金色纹路在他手腕的刺青上浮现,和刺青的音乐符号重叠。
脑海里的声音冰冷无情:
“第五位见证者已就位。”
大学宿舍里,20岁的林小雨正在熬夜写社会调查报告。
她是新闻系大三学生,理想主义者,相信真相能改变世界。电脑屏幕上打开着十几个网页:贫民窟调查、环境污染数据、被掩盖的工伤事件……
手机亮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微信:“小雨,早点睡,别太拼。”
她回了个笑脸,继续敲键盘。
然后她发现键盘敲不出字了。
不是坏了,是敲出的字符在屏幕上显示半秒后就消失,像被后台程序自动删除。她试了其他键,都一样。甚至桌面上的文件图标也在一个个变灰、消失。
“病毒?”林小雨皱眉,重启电脑。
屏幕黑屏,然后亮起一行血红的字:
“第六位见证者已就位。”
她猛地起身,撞翻了椅子。
宿舍里另外三个室友,有的已经睡了,有的还在刷剧。但她们的身影正在变透明——睡着的那个,呼吸声渐渐消失;刷剧的那个,平板电脑从手里滑落,还没落地就蒸发了。
林小雨冲向阳台,想呼救。
但窗外校园的景象也在崩塌:图书馆的灯光成片熄灭,宿舍楼像积木一样解体,夜空中的星星一颗接一颗消失。
她捂住嘴,没让自己尖叫出来。
手腕上,一道金色纹路从皮肤下浮现。
互联网公司加班区,35岁的王志强正在做最后一版项目方案。
他已经连续加班两周了,黑眼圈深得像熊猫。妻子怀孕五个月,房贷车贷每月准时扣款,他不敢松懈。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显示凌晨一点,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点下发送键。
邮件发送进度条卡在99%。
不动了。
他皱眉,刷新页面,然后发现整个公司内网瘫痪了。不只是内网——电脑屏幕上的所有窗口都在关闭,桌面图标消失,最后连开始菜单都没了。
“技术部搞什么……”王志强嘟囔着掏出手机,想打电话。
手机没信号。
不只没信号,屏幕上也出现了那行字:
“第七位见证者已就位。”
他抬头,发现整个加班区空了。
不是同事们都走了,是“凭空消失”。隔壁工位的程序员,半分钟前还在敲代码,现在人和电脑一起不见了。对面的产品经理,刚才还在打电话骂人,现在只剩一个悬在半空的耳机。
王志强站起来,腿有点软。
他看见自己手背上浮现出金色纹路,像电路板上的导线。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倒计时的声音,和其他六人同步:
“永恒回廊第107次开启,强制传送——”
“三。”
“二。”
“一。”
纯白空间。
陈默第一个醒来。
他撑起身体,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地面上。没有天空,没有墙壁,没有光源,但一切清晰可见。手腕上,七根金色丝线中的第一根还在微微发光。
他看向前方。
大约五十米外,一堵巨大的石墙正在从地面“生长”出来。墙高至少二十米,表面光滑如镜,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古代文字和扭曲的图腾。墙的正中央,是一扇缓缓打开的拱门,门后是幽深的通道。
镜像迷宫。
陈默知道这个名字,不是猜的,是“丝线”告诉他的——那七根连接着他的金色丝线,每根都传递着破碎的信息:规则、关卡、目的……还有“王储候选者”这个身份。
他握了握左手,手背上的疤还在发烫。
“奶奶……”他轻声说,“这次真的……逃不掉了。”
身后传来呻吟声。
陈默回头,看见另外六道身影陆续在纯白地面上凝聚成形。
最先完全实体化的是李猛——那个健身教练落地瞬间就翻身跃起,摆出格斗姿势,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然后是周慧,她醒来的第一反应是摸向胸口,仿佛想确认儿子还在不在怀里。张怀远坐起身,推了推眼镜,尽管眼镜早已在传送中消失。阿飞爬起来,第一件事是摸向腰间——吉他不在了,他骂了句脏话。林小雨晃了晃脑袋,迅速观察环境,眼神里有震惊但更多是探究。王志强最后一个醒来,他扶着额头,脸色苍白,嘴里念叨着“我老婆还在等我……”
七个人,七个陌生人,在纯白空间里面面相觑。
空气凝固了几秒。
李猛第一个打破沉默:“这他妈是什么地方?”
没人能回答。
陈默低下头,用余光观察每个人身上的丝线。
李猛:浓烈的红色欲望丝线(控制欲、保护欲)混合蓝色恐惧丝线(失去力量、无法保护他人)。金色善意丝线很淡,但坚韧。
周慧:几乎被蓝色恐惧丝线淹没(儿子、生存),但有一缕极其纯粹的金色丝线连接着虚空中某个方向——那是她对儿子的爱。
张怀远:金色丝线(理性、知识)占主导,但丝线结构僵硬,像教科书目录。蓝色恐惧丝线隐藏在深处(知识体系崩塌)。
阿飞:黑色丝线(反抗、疏离)和红色丝线(对自由的渴望)交织,几乎看不见金色。
林小雨:金色丝线(求知欲、正义感)明亮但幼稚,蓝色丝线(对未知的恐惧)刚刚开始生长。
王志强:灰色丝线(麻木、妥协)为主,但深处有极细微的金色丝线在挣扎(想反抗的欲望)。
陈默收回目光。
就在这时,前方石墙上的文字开始发光。
光芒汇聚成七行现代文字,悬浮在每个人面前:
规则一:七位见证者需共同通过七重试炼。
规则二:试炼中死亡者,真实世界同步消失。
规则三:抵达终点者,可获一次许愿机会。
规则四:背叛同伴者,将受永恒放逐。
规则五:王座虚位以待,唯适格者可坐。
规则六:时间无限,耐心有限。
规则七:祝你们好运。
文字消失。
拱门后的通道深处,传来沉重的机械轰鸣声。
墙壁开始移动——不是一堵墙,是成百上千堵墙,在纯白空间里凭空生长、旋转、拼接,眨眼间构成了一座巨大迷宫的入口。
迷宫里传来非人的低吼。
李猛啐了一口,转向其他六人:“都看见了?不管这鬼地方是什么,想活命就得合作。我是李猛,退伍军人,健身教练。你们呢?”
周慧小声说:“周慧,单亲妈妈。”
“张怀远,退休教师。”
“阿飞,流浪歌手。”
“林小雨,大学生。”
“王志强,互联网公司的。”
所有人都说完,看向最后一个人。
陈默低着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陈默……便利店店员。”
李猛上下打量他——瘦削、苍白、眼神躲闪,典型的“弱者”模样。他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行。从现在起,听我指挥。第一目标:活下去。第二目标:搞清这是什么鬼地方。有意见吗?”
没人反对。
陈默也没反对。
他只是默默走到队伍最后,看着前方李猛的背影,看着那根连接着两人的金色丝线。
丝线里传递的信息很清晰:李猛会保护他,因为李猛信奉“强者保护弱者”。但同时,丝线里也有一缕黑色——那是轻视,是“这种拖油瓶早晚会害死大家”的潜意识。
陈默握紧了口袋里的怀表。
奶奶的声音仿佛在耳边:“默默,要勇敢。”
他抬起头,看向迷宫深处。
在某个镜面的倒影里,他看见自己穿着便利店制服的身影,正被七根金色丝线拖向迷宫尽头。
而在尽头处,那把空荡荡的王座,正静静等待。
“走吧。”李猛挥手,第一个踏进拱门。
其他人陆续跟上。
陈默走在最后,在踏入迷宫前的最后一秒,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纯白空间。
那里空无一物。
但他知道,回不去了。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