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黑虎睁开眼。
眼前是石墙,头顶是低矮的岩顶,四面都是刻满符文的青黑色石头。
他躺在地上,手腕和脚踝被铁链锁住,铁链另一头嵌进墙面,上面贴着黄符。
他动了一下,符纸微微发烫,一股灼烧感顺着经脉往上爬。
他没叫疼。
他坐了起来。
铁链哗啦作响,声音在狭小的牢房里来回碰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指抠进地面缝隙,指甲边缘已经翻裂,渗出血丝。
他不管,继续用力,像是要把地砖掀开。
嘴里开始发出声音。
先是低吼,像野兽被踩住尾巴时的那种闷响。接着变成嘶喊,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林……青玄。”
这三个字一出口,整个牢房的空气都变了,符纸抖了抖,火苗似的晃了一下,墙角的阴影像是被风吹过,轻轻扭动。
赵黑虎仰起头,脖子上的筋暴起,喉咙滚动,声音越来越大。
“你以为把我关进来就赢了?”
他猛地站起身,铁链拉到极限,哐当一声撞在墙上,他的手臂高举,像是在对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宣誓。
“风水局?哈!我要让你亲眼看着它崩塌!”
他嘴角咧开,牙齿发黑,牙龈渗血。他不在乎,反而笑得更狠。
“你护的每一块坟土,都会变成噬你的獠牙!”
他一边说,一边用肩膀去撞墙。一下,两下,第三下时,额头破了,血顺着眉骨流下来,糊住左眼,他抬手一抹,把血甩在符纸上。
符纸嗤的一声冒烟。
“我不出去——我就在这里,把你的命格,一根根拆了!”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突然安静下来。
站着不动,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像破风箱,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瞳孔深处泛起一层血色,越来越浓,最后完全变红。
他慢慢蹲下,手指还在抠地缝,指甲崩断了一根,血混着灰泥黏在指尖,他舔了舔嘴唇,又低声说了一遍:
“破局……破局……”
声音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往地底扎。
外面没有回应。没人走动,没人看守。
这间牢房建在地下三百米,四周是镇煞石,连鬼差都不敢靠近,他知道这些,他也知道现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但他不怕。
他怕的是沉默。
只要他还能说话,还能骂出名字,还能想出办法,他就没输。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天的画面——林青玄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符纸,身边围着村民。
他们看他像看一条落水狗,可没人动手杀他,他们等联盟来接人,等规矩来判他。
多可笑。
规矩?那玩意儿是给听话的人定的。
他赵黑虎从二十岁起就不信这个了。
他睁开眼,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掌心。
右手在地上画了个逆八卦,指尖划过的地方留下暗红色痕迹。
刚画完一撇,墙上符光一闪,图案瞬间消失。
他冷笑。
画不了阵没关系,他还有嘴。
他张开嘴,开始念咒。不是完整的术法,只是几个音节,反复重复。声音压得很低,像毒蛇在草里爬行。
“煞……归位……煞……归位……”
每念一次,胸口就震一下,他能感觉到体内被封的气海在颤抖,但他不急,他知道不能硬闯,一旦触发禁制,全身经脉会被符力绞断。
他要等。
等九星连珠那天。
那天是天地气机最乱的时候,所有阵法都会出现三秒的空白期。三秒就够了。
足够他送出一道意念,足够让埋在外面的七个养煞点同时激活。
他停了咒语,喘了口气,然后他又笑了。
笑出声。
“林青玄,你救那些人?你护那些坟?你知道他们死后魂魄去了哪吗?”
他盯着天花板的小窗,那里透进一丝灰白的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他们的魂,早被我炼成了引子。你越救人,我的局就越稳。你每布一个阵,等于给我添一根柴。”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缺了小指的左手。
那是他自己砍的。二十年前,为了斩断因果线,他用风水刀剁下了这根手指,血洒在罗盘上,从此他再不受天道约束。
“你父亲不信这个,所以他死了。”
“你也一样。你以为你能守住规矩?等那天到来,你会跪着求我停下。”
他说完,忽然咳嗽起来。一口黑血吐在地上,冒出淡淡白烟。他擦了擦嘴,继续低声说:
“我不急。你慢慢来。多救几个人,多布几个局。等你把所有力气都花在护人上,我就把你最信的东西,亲手砸碎。”
他靠回墙角,身体滑下去,坐在地上。
铁链缠着手臂,勒出深痕。他用右手抓着左手腕,指甲掐进肉里。
“陈地师以为他能审判我?联盟以为他们能关住我?”
他摇头,又笑。
“你们根本不知道我在做什么。你们只知道‘不能动祖坟’‘不能养煞’‘不能逆天改命’。可谁规定这些就是对的?”
他抬头,盯着那扇小窗。
“世界本来就是乱的。凶煞才是常态。我只是……把它变得真实一点。”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在地上划。虽然符文会抹掉痕迹,但他还是本能地写,像要把话刻进地底。
忽然,他停下来,耳朵动了一下。
他听到了,极远处,有脚步声,是拖着脚挪动的声音,很慢,一步一步,朝着这间牢房靠近。
他没出声。
他屏住呼吸,连心跳都放慢。
他知道是谁来了。
那个老头,陈地师。他一定会亲自来看一眼,确认自己有没有死。
他闭上眼,装睡。
脚步声停在门外。
门开了条缝,一道光射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不动。
那人没进来,只在外面站了几秒,然后关门离开。
赵黑虎立刻睁眼。
眼神比刚才更亮,更狠。
“你来看我?好啊。”
“你放心,我不会死。”
“我会活到那天,亲眼看着你捧着的那些规矩,一块块烂掉。”
他缓缓抬起手,把脸上的血抹开,露出整张脸。
嘴角向上扯,形成一个扭曲的笑容。
“林青玄,你以为你守住了村子?你以为你赢得了人心?”
他低声说:“人心最贱。今天他们信你,明天就能烧你。只要你有一次失手,他们就会把你当成灾祸本身。”
“而我,只需要等一次。”
他停顿了一下,呼吸变重。
“你救李二狗的孙子,我杀了王家的大女儿。你安了刘寡妇丈夫的魂,我让张铁柱的工地塌方。你做的每一件好事,我都能变成坏事。”
“这就是我的局。”
“你布风水阵,我布人心阵。”
他靠在墙上,慢慢把双腿蜷起来,抱住膝盖。
像一只被困住的野兽,但眼睛还在发光。
“我不需要逃。”
“我不需要帮手。”
“我只要活着,就能让你不得安宁。”
他闭上眼,开始默念时间。
离九星连珠,还有六十三天。
六十三天后,月隐日沉,北斗倒悬,那天,他会笑到最后。
外面又传来动静,这次是铜铃响,清脆的一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他猛地睁眼。
铃声只响了一次,然后没了。
他知道那是什么铃。
林青玄腰上挂的那个。
它为什么会在这里响起?
他不懂,但他知道,这说明林青玄没忘他。
他也知道,这场戏才刚开始。
他抬起头,对着小窗的方向,轻声说:
“你听着,林青玄。”
“我不破你的阵。”
“我让你自己毁掉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