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电话后，我伸了个懒腰舒展了一下身体，给自己泡了壶茶。

我依然记得那时候我还在庆幸，避难所计划最主要的部分算是暂时完成了。日常起居空间、电力供应、生活物资、武器弹药，这些重要的问题已经解决。剩下需要处理的，就是些零碎的事情：一些可能会用到的工具，无聊时打发时间的物件，以及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

而这些问题，可以等想起来的时候慢慢处理。

从李霆开发桃花潭山庄，到我接手那片废弃工地，再到修建好避难所收集物资和武器，那两年我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这件事情上。当时我认为已经可以从避难所这方面抽身，暂时重新回归正常的生活。至于其他还没来得及处理的事情，在不影响日常生活的情况下，按部就班地一点点完成，这样我就拥有更多的时间陪伴我的家人。

那会儿我还想着，等妻子出去散心回来之后，我们之间的冷战应该就结束了。我和她可以重新像以前那样恩爱，继续夫唱妇随做着夫妻档的生意。所以当时我还想着，未来的生活一定会越来越好。

于是我烧水泡了壶茶，悠然自得地喝着被我冷冻保存起来的、那一年采摘的春茶，享受着久违的安宁与平静。

但这份平静，仅仅维持了不到半个小时。

空袭警报突然在这座城市响起的时候，那一瞬间我莫名其妙地觉得脊背发凉，像是本能般察觉到了什么，心里有些慌乱。因为那次空袭警报，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提前通知。所以直觉告诉我，这可能不是防空演习或者纪念活动，而是真真切切地发生了什么。

我走到客厅的飘窗前，映入眼帘的是楼下街道上慌乱奔跑的人们，还有堵成一串不停鸣笛的各种车辆。原本井然有序的道路，此刻已经乱作一团。

这时，我注意到天上时不时飞过一些型号不同、大小各异的无人机，像是投下了一些什么东西。虽然那些东西落在地上之后并没有发生爆炸，但却让人们惊呼着纷纷躲避，因此这种情况很不正常。

我很在意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于是就打开手机准备搜索一下，看看有没有这方面的新闻报道。

可当我习惯性地打开某个新闻网站（就是用手机或者电脑，从网络里获取信息的地方，你肯定没见过，我也不打算详细解释），有一条新闻报道（消息）占据了整个网页，我想不注意到都不行。

新闻说全球几乎所有国家的部分城市，陆续出现了一些来源不明的无人机，投下了一些玻璃容器。这件事目前只是引起社会的恐慌情绪，没有出现人员伤亡和其他意外，暂时也没有任何组织宣称对这件事负责。

接着我打开电视，发现电视里同样在播放这条新闻。

我记得当时看到的无人机，飞得比城市里最高的建筑还要高，从那个高度随便掉下来个什么，就算砸不死人也得把人头砸破。那个时候，我已经开始察觉这一切有些不对劲。因为这种没有提前通知的全球性的事件，就算是恶作剧，也不会有人把事儿搞这么大。

更何况什么人有能力，在全世界范围里做这么一件毫不负责的事情？你会站在定居点高处，不管下面有没有其他人就往下扔石头吗？这根本就是反人类行为啊！更别说全世界很多城市同时出现这种情况！

于是我马上打电话联系妻子，但她的电话提示“无法接通”。我不知道是因为她在飞机上，还是遇到了什么危险，所以电话才打不通，只能熬时间硬等。在坐立不安中，我不停地刷新着网页上的新闻，同时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给她打电话。

没过几个小时、临近中午的时候，所有的电视频道和网页，都变成了“请所有居民待在家中，切勿前往人流密集区域，不要盲目跟随人群离开城市！已经离开城市的居民，请前往人烟稀少的地带，并且与其他人保持一定距离！”这样一条让人摸不到头脑的紧急提示，而且在不断地反复播放。

白底红字，异常醒目。

在我的记忆里，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所有的网页和电视频道，全部是相同的画面。我估计应该是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了，而且事态越来越严重，否则不会以不间断循环的方式播放这种紧急提示。

而与此同时，我妻子的电话仍然打不通。

我惶惶不安地在等待中煎熬着，时间仿佛变得无比漫长。那个时候我根本不在乎外面是什么情况，只是一次又一次地给妻子打电话，或者不停地刷网站的页面，完全不在意室外的情况，就像与世界隔绝一样。

接近傍晚的时候，电视信号突然中断了，电脑的网页上显示出“网页无法连接”的字样。我拿起手机一看，屏幕的左上角出现了“无信号”这三个字。

而当我放下手机回过神来，才注意到窗外的街道上充斥着汽车的鸣笛声、碰撞声、玻璃的碎裂声、枪声、爆炸声……

还有人们的惨叫声。

夏季的白天比较长，太阳落山晚，这你知道。所以当我被大街上传来的接二连三的惨叫声吓到、来到客厅飘窗前观察楼下情况的时候，我觉得大脑一瞬间直接空白了。等我确定自己看清了眼前的一切，从内心深处翻涌起的强烈恐惧感，让我心跳加速四肢冰冷，顿时觉得浑身无力腿脚发软，甚至连大小便都快失禁了。

因为大街上到处都是鲜血和躺在地上的人，还有尖叫着四散而逃的人群，以及在马路上横冲直撞的各种车辆。一些人在打砸商铺，一些车辆撞击在一起或者翻在了路面上，倒在地上满身鲜血的人随处可见，而我从来没有在现实中见到过这样的场景。

直到我看见几个人抓住一个人，把对方扑倒在地，之后像是趴在他身上撕扯啃咬，而那个人挣扎着发出阵阵惨叫，我才明白可能发生了什么……

因为我猛然意识到，那些会咬人的家伙，可能就是电影和游戏中反复出现过的“丧尸”。

在旧世界的电影或者游戏里，正常人被某种可怕的病毒感染之后，会丧失意识和感觉，变成一种被称为“丧尸”的人形怪物。

对所有旧世界的人来说，这种活死人就像是来自噩梦中一样，它们到底有多可怕，我想你早已经见识过了。而且在我的记忆里，不管是游戏还是电影中，都有这么一条定理：那就是一旦人类被病毒彻底感染变成了丧尸，就算有疫苗也没办法恢复正常……

当初计划修建避难所的时候，我考虑过很多种世界毁灭的原因。包括第三次世界大战、突然爆发的席卷全球的核战争（要是发生这种事情了，人类基本上就灭绝了）、影响全球的毁灭性的自然灾害、全球爆发传染性强且死亡率高的病毒、小行星撞击地球（这种事情发生的话，人类也有灭绝的可能），甚至连外星人入侵（这种可能虽然微乎其微但也有一丝丝几率）我都考虑在内。

总之，只要在世界末日降临的那一刻我还没死，我就能带着家人逃往避难所，让他们有吃有喝安心活下去。

但我唯独没有考虑到，会出现这么一种把正常人变成怪物的病毒。

以前我一直坚信，旧世界电影或者游戏中出现的“丧尸病毒”，只是艺术创作出来的产物，根本就不可能存在于现实生活中。尽管从小到大，曾经从同学、朋友或者网络中，知晓过一些无法判断真假的异闻，我也不相信世界上真的会有这种把人变成活死人的病毒。

但谁知道这件事真的发生了。那种像邪恶魔法一样、把人类变成活死人的可怕病毒，最终被制造了出来。

那一瞬间，我突然意识模糊，眼前一黑晕倒在地上。

等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城市中时不时传来枪声和爆炸声，还有高音喇叭喊话的声音。我爬起来看着窗外，街道上灯火通明却凌乱不堪；偶尔能看见一个人或者几个人跑开，有时逃跑者身后，还会跟着一群追逐他们的“人”；在我视线范围里能看到的住宅建筑，几乎全部都黑灯瞎火的，不知道是没有人开灯，还是里面的人都逃走了，或者死光了。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心脏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捏住一样痛得要死，连喘口气都觉得无比困难。因为我不知道我的妻女和父母，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我木然地离开窗口倒在沙发上，眼泪无声无息地涌出来。

我记得那个时候的我，已经绝望到极点了，无法形容的悔意填满了我内心的每一个角落。

如果前一晚，我能耐心地对妻子好好解释我修建避难所并且购买武器的原因，而不是跟她吵架以及冷战，我相信第二天她绝对不会带着家人外出；如果她没有离开，我就能在第一时间全副武装，开车去挨个去救他们；假如他们都没感染病毒，那么现在，我们可能早就已经抵达避难所。而他们也能在我的保护下，安心地睡到天亮。

就算不一定能救了他们所有人，但至少能救一个是一个！

可我没有，我选择了争吵、选择与她无声对抗，才让她心情压抑无处排解，带着家人外出散心。这也使得我与他们彻底失联，得不到丝毫关于家人的消息。

在强烈的悔意和痛苦中，在黑暗的房间里，我瘫在沙发上整整一夜都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直到天亮。

从黑夜到白天，窗外时不时传来前一天都出现过的各种声音，只是这些声音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那个时候我，根本就没心情去管其他人的死活，我最牵挂的是我的家人，因为我不知道他们是否安全。

实际上从当时的情况看，这一切都在向最坏的情况发展，而且局面已经完全失控了，丝毫看不出有好转的迹象。那么可想而知，在人口密集的大城市，当时的情况应该更糟。

其实那会儿我已经有预感，我的家人可能都不在了，但我不愿意承认，我始终坚信他们还活着。我一直盯着手机，期待它能突然响起，期待我能接到妻子打来的电话。我甚至幻想过，接到电话之后，我女儿哭着对我说“爸爸你快来救我”！而不管我的家人在什么地方，我都会开车带着武器想尽办法去寻找他们，而且我一定会找到他们！

我要把他们带回这座城市，带到我为他们修建的避难所！我会为他们守夜站岗，为他们种地打猎，拼上性命保护他们！只要他们给我打来电话，让我知道他们在哪……

可是没有，一直没有。从那天之后，我的手机就再也没有接到过电话……

就这样，在无比漫长且难熬的等待中，一天又过去了。

直到第三天快要到中午的时候，我家的冰箱突然停止工作了，这让我意识到供电中断了。我看了看手机，发现已经没电了，我也没办法给手机再充电了，于是把手机随手丢在一边。

前两天我时不时就会默默流泪或者哭出来，但这个时候我突然哭不出来了。我清楚地意识到，我的家人遭遇不测的几率很大，可能已经全部去世了。因为四个老人，一对母女，他们六个人没有一个能面对这种可怕的事情，怎么可能在最乱的时期幸存下来？

那一刻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绝望，那种绝望让我觉得整个人都是凉的，眼前看到的一切也都变成了黑白色。我花费大量精力和财力，为我的家人修建了一个近乎于完美的避难所，让他们可以不用面对危险，远离饥饿和死亡。可我万万没想到，这一切随着病毒的爆发，突然就变得没有任何意义。

因为他们都不在了……

那一瞬间，我甚至有了自杀的念头。

我不明白我之前付出的一切都是为了什么，也不知道我活着还能干什么。甚至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家人都死了，而我却还活着的原因。

没有结婚之前，我觉得奋斗的目的只是为了自己，还有我的父母；等我结婚之后，拥有了我可爱的女儿，我觉得为了我的家人，我什么都愿意去做；我顶着家人亲戚朋友的嘲讽和误会，把视我如亲生哥哥的李霆当做垫脚石，耗费大量时间、精力和财产，为我最在乎的人修建了一处可以让他们安心生活、远离危险的世外桃源。但最后，他们同时离开了我……

我连自己存在的意义都找不到……

我还有什么理由活下去？

这个问题困扰着我，我也根本就不知道答案。

尽管已经没有活下去的动力，但我内心多多少少有些不甘心。我下意识站起来，靠着窗台看着楼下的街道，在视线内漫无目的地寻找着任何会动的东西，想要分散自己的注意力让自己稍微理智一些。

因为就算我真的决定自杀，也得彻彻底底想清楚理由，而不是一时冲动，稀里糊涂地结束自己的生命。

直到我看到一条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