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在原地就将万箭穿心。只能回战场去了。但脚下出现了五组五禽,五五二十五,花花绿绿,张牙舞爪。
每组二女三男,那么五组是几男几女来着?万箭穿心来了,来不及细算了,就算再来五百组也得下去。正当易枝芽行将松手的一瞬,他发现来箭成片成片地往下掉,箭疯了吗?
不。
八百射雕手出手了。天空中飘来一阵阵草原的芳香。这也就是胡姬口中的及时雨。好形象,而且不像有些人那样自我咀咒。
借问箭术哪家强,牧童遥指喜洋洋。喜洋洋正是哲坤的乳名,在学射箭之前他的家族已经放了一千零一年的羊。感慨。每一个才人的背后都有一则朴素动人的长篇故事。
一箭挡一箭已经够绝的了,然一箭挡三箭呢?没词啦,只能说好好玩。易枝芽就是因为觉得好好玩而差点失足;胡姬也是因为这样而差点将易枝芽推下去给五五二十五禽当点心。
小荔枝大叫:“小哥哥,妈祖喊你回家吃鱼干啦。”
鱼干绝对是骗人的,这里只有沙干,但多谢妈祖提醒。易枝芽双脚蹭墙,向上一纵,轻松捞到了安全绳。如虎添翼。一溜烟溜了。
洲长亭。
许岢早就备好一身衣服在手。绝地逢生的胡姬不知道是因为感动,还是一下子见到这么多好人,哇哇大哭,哭着要老公。
许岢问她:“许多悲呢?”
她张口就来:“藏坟岗里练功呢。”
“许巨愁呢?”
“不认识。”
“不哭了。到家了,这也是三嫂的家。”
“狗儿回来了?”
“快了。”
“那算什么家?没有狗儿,狗屁都不是。”
易枝芽离开水就不行,一回来就不停地喝水。喝饱了。将手上的血往抱着水桶的鸦胆子身上一擦,又准备跳楼时被小荔枝拦腰抱住:
“小哥哥不急,咱形势一片大好。”
“那也得下去做做样子,我可是主将。”
千驼箭队早已歇箭。他们与八百射雕手的决战时刻还没到来。而其他场次的比赛依然如火如荼,不过胜负一目了然。鬼斧说:
“七戈八鹫的七纵八横阵再强也强不过欢儿与文状元的双龟闪耀。留姑娘更不用说了,她根本不将金不换的九转迷魂阵放在眼里。但不知诸位有没有注意到一个令人十分不解的现象?”
鸦胆子应道:“水晶宫未尽全力,更像是摆擂台来着。若是奋起围攻,咱家的小黑爷肯定没空回来补水。”
像话吗?易枝芽不敢苟同:“敢问大师,本人怕围攻吗?我前前后后打了一千多个人,您自己好好回忆回忆。”
“箭也算啊?”
“您说,箭是人打出来的,还是从骆驼屁股里钻出来的?”
“算,全算进去。但人家委实未尽全力,本来可以上三万个的。”
“您要是这么倔,我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倔得合理,算您赢。”
小荔枝凝眉不语。鬼斧来回踱步:
“水晶宫到底在玩什么鬼把戏呢?”
鸦胆子反问:“鬼斧都不知的鬼把戏,谁人能知?”可惜这个牵强附会的烂梗没有起到一点点舒缓气氛的作用。
小荔枝突然一喝:“鬼斧神工。”
鬼斧神工双双往前一站:“属下在。”
“烦劳二位前辈即刻率一百射雕手,南向攻入敌营,突围后分散前往少林,秘密参加于九月九举行的五禽造势大会。届时自有人接头,接头后一切行动听从接头人指挥。”
“属下得令。”
“哲坤。”
“属下到。”
“烦劳哲坤大哥即刻率领一百射雕手、三百丐帮精干,先锋掠阵,以辅助鬼斧神工突围。完成任务后即刻回城。”
“属下得令。”
“糖葫芦天团。”
土鳖虫、鸦胆子与决明子应声上前。小荔枝问:
“团长没有话要说吗?”
鸦胆子说:“老衲以为老衲与决明子应与鬼斧神工一路,而土鳖虫大师正好趁着这段时间再升级一下制作糖葫芦的技艺。”
土鳖虫对他说:“不让我去,您打不过海恋方丈。”
鸦胆子双掌合十:“少林的事儿由少林人自行解决。”
土鳖虫祝福:“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鸦胆子也认认真真地回礼:“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小荔枝说:“通过。”
鸦胆子啪地一个立正:“属下得令。”
小荔枝又喊:“丢了棒。”
丢了棒正在观战,匆匆忙忙回来:“也有贫僧的份?”
“有劳丢了棒大师率领莫高寺旧部,随便找一个点进攻水晶兵团——记得乔装成丐帮弟子。”
“突围?”
“不突围。”
“闹着玩?”
“正是。惹是生非、烧杀掳掠随便你们,闹它个人仰马翻。”
好像要去娶老婆似的,丢了棒举棒狂呼:“属下得令。”光棍吼一吼,大千世界抖三抖,把哭睡了的胡姬抖醒了。又哭翻了天。
“不可深入敌后,见好就收。若有余力,换个地方。”
“就是到处闹呗?”
“大师的领悟力太强了。”
丢了棒又来一吼:“属下得令。”
“莫慌,还有呢。闹够了回城休整,半夜再突围。”
“又突围?敌人未蒙,贫僧先蒙了。”
“蒙着也无妨,只管完成任务即可。突围之后混入当地民众,或搜罗敌情,或得过且过,随你们自主。若无接到新绿洲令,不得擅自回城。”
“……玩呢?”
“大师不想玩?”
丢了棒啪地一个立正:“玩。”
易枝芽问小荔枝:“要是突突不出去呢?”
“小哥哥的假设不成立。水晶宫恨不得我们全城都突突了呢。”
“为什么?”
“首先,即便我们全城人突突一百遍,也带不走那些钱——话说拖着一麻袋子钱如何突突呢?再者,他们需要新绿洲。总而言之,要是我们突突了,反而是水晶宫成本最低的获胜方式。”
“要是学做生意,你不会比我老姐差到哪儿去。”
“小哥哥提起她就是存心气我。那个老太婆和你那个小情人太不够意思了,也不骑着螳螂人来支援支援。”
“螳螂人出不了门。”
“二姐说,一切皆有可能。”
“果真如此,单凭金童玉女就能打花水晶宫。”
“别遐想了,那都是传说。正经事儿要紧。”
“听到没有,只要咱礼貌一点打,很好突突的。”易枝芽回头对那些得令的人说,“还愣着干吗呢,等分钱啊?除了基本开销,一个子儿也不能多拿。等仗打赢了再分。”
小荔枝笑道:“小哥哥终于有大将军的范儿了。”但众人领命一走,她的脸色马上又暗沉下来:
“今儿这场仗有诈,就是不知诈在何方?”
易枝芽说:“那赶紧让她们仨撤回来啊。”
“不忙。”小荔枝往护栏边一站,“一二三四五,五五二十五,五禽们替补上来了。对手上车轮战了。也好,让她们玩个尽兴,毕竟是刚上手的顶级绝学,多练练。”
“话是这么说,但毕竟身处敌营。”
“牵制且麻痹一下对方的主力部队啦,好让鬼斧神工突围。”
“你不是说很好突突吗?”
“那也得给人留点面子啊。”
“打仗的世界,本将军不懂。”
“小哥哥今儿怎么不穿将军服呢?”
“那是穿来好看的。打仗嘛,困死自己差不多……我就不信赵子龙穿着那玩意儿救得了阿斗。”
“坐回去,小姐姐给你处理伤口。”
“不忙。我必须在此督战,大将军嘛。”
“小哥哥放心不下你的妈祖?”
“学秋爷吃醋了不是?都放心不下,无差别。”
二人坐上护栏,甩着脚丫子,情景宛似当年的海边。当年的海边,小姐姐总是依偎着小哥哥睡,但每次睡着的都是小哥哥。
易枝芽睡着了。他是个随时都能忘了自己在哪在干吗的人,哪管脚下激战正酣。他就着现成的素材做了个梦,大唐统一全世界的终极一战,打得正好看呢,天下兵马大元帅小荔枝却突然鸣金收兵。
他责问:“马上就要赢了,收什么兵呢?李隆基都把龙袍气掉了,光着屁股揍了杨贵妃一顿。”
天下兵马大元帅大怒:“起床啦,小哥哥。”
睁眼一看,原来只有鸣金收兵不是梦。
巡逻队向战场吹响了唢呐。临时学的,完全不着调。好歹够响亮。水晶宫似乎无心恋战,也不过多纠缠。三员女将闻声回归。
留春霞还顺手带了一套新鲜的人头标本回来,虎鹿熊猿鸟各一枚,悬挂在城壁上。飞虹杖丢在墙边,不断淌着血。
胡姬又睡着了。留春霞坐在她身边,驱赶着飞蚊,尽管若有若无没几只。旁人知晓她受困于什么,也不多做打扰。小荔枝与许多欢交谈,越谈越忧愁。崔花雨为易枝芽包扎伤口。易枝芽说:
“我怎么老是受伤呢,经验不足?”
崔花雨说:“你的担子重。”
“多谢四姐理解。可我觉得我打架的方式方法不够对。”
“什么叫不够对?”
“就是没那么对。”
“待新绿洲的危机一过,芽儿就是老江湖了。不急。”
“我不急,也不敢急。一急就会饿。”
闻到了酒肉的香味。水晶军营中炊烟四起,裹挟一片昂扬的喧哗,感觉不到有打败仗的气息。易枝芽说:
“咱往后就在城墙上生火做饭,压他一头。就是没有鱼,要不就烤鱼,不用出手就能馋死他。”
小荔枝搭腔:“巧儿带来了两大车鱼干。”
还真的有鱼干?易枝芽窃喜,但必须面面俱到地进行确认:“两大车?如何拖进来的?行贿敌人吗?”
“请小哥哥别怀疑流求王的办事能力。”
“怎么到现在才说呢,这么大的大事。东西藏哪儿去了?”
“打了胜仗再吃,多有味?”
“看看你们的脸,一张比一张臭,像打胜仗了吗?”
“不像。也许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请别滥用我的‘芝麻’。”
许多欢问:“小厉姑娘提前调兵遣将,可是临时起意?”
小荔枝苦笑:“是。”
“意欲何为?”
“我怕迟了出不去,因为实在猜不透水晶宫的计谋——我实在没敢想能如此顺利地救回胡姬,尽管我们的大将军实在勇不可挡。”
“从未见小厉姑娘这般丧气。”
“我的感觉实在太差,打过那么多的仗,从未有过这种糟糕的感觉。我也打过败仗,但再大的败仗也不会产生这种感觉。”
易枝芽说:“大不了钱不要了。”
小荔枝说:“就怕命也要不了。”
“我就不信我想跑的话,有谁拦得住?”
“不是人人都有小哥哥的本事。”
“你别吓我。”
“当我杯弓蛇影好了。”
“当不来。既然都看不出危机在哪儿,那就聊点儿别的,别在一个死胡同里呆着。聊点别的找找灵感。”
“小哥哥想聊点什么?”
“聊聊三嫂。奇怪了,凭什么我的嫂嫂们都过得不好呢?”
留春霞说:“因为你的哥哥们都太优秀了,爱上这样优秀的人,就必须咽下所有因此而带来的苦。”
易枝芽一愣:“优秀能带来什么苦呢?”
“这个问题你得问……问谁好呢?能回答这个问题的人一多,我倒不好指名道姓了。”
“随便说一个……没人打得过嫂嫂,还有我呢,咱不怕得罪人。”
留春霞一笑略过:“比起你三嫂,我的苦又算得了什么?”
又说:“她发烧了,岢儿送她回城休息去了。”
易枝芽说:“身为张果老少有的高徒,再凭一名医生的直觉,我认为她发烧当是因为疲劳与惊吓过度所致,没有大碍。”
“很深刻。”
“几时走的,我怎么没注意到呢?”
“四姐为你上药的时候走的。你打瞌睡了。”
“那叫闭目养神,总结《黑芝麻谣》。《黑芝麻谣》博大精深,首次应用实战,得再推敲推敲。还没用完呢。对啦,嫂嫂的武学成就一举万里,但功夫还是原来的功夫,您吃啥药了?”
“被囚禁期间,无意中发现《无弦剑》竟是《花稼之舞》的完美伴侣,一招一式无不相生相成,再融合为一,可谓天衣无缝。”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看来孔老二没瞎说。”
“永远也不能随意轻看任何一个人。”
“没错。比如我的好朋友沙草寒,谁能料到她才是崆峒之母呢?崆峒三离悄悄地告诉我说,没有她就没有飞虹子的传奇。她对飞虹子可真是一往情深,就连研发武功也是为了他。假如小希师叔没有夺人所爱,我大崆峒的武功早就称霸武林了,哪有水晶宫的屁事儿?”
“谁夺人所爱了?”
“……冗长的一句话,嫂嫂怎就捡了这几个字来说呢?我说的是‘假如’,不是真的。”
“她是个大恶人没错,但不等于要背下所有的黑锅。”
易枝芽方寸大乱:“……我是黑了点,但像锅吗?”
留春霞忍俊不禁,虽然仍旧裹不住哀伤。原来是有意翻脸的。她说:“其实我想说的是,她值得你对她这么好吗?”
“我对谁都不错……这这这是口碑,非自我标榜。”
“她三番五次地陷害四季歌,理应例外。”
“没有她害我,怎会有《黑芝麻谣》?这本书极有可能成为中华一大名著。天意如此,不能怪她。谁拗得过天意呢?”
“谢谢芽儿。因为有你,她才走得那般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