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域的春天来得总比西山境晚上许多,昆吾山巅的积雪尚未完全消融,凛冽的空气中夹杂着冰雪与泥土的气息。
苏家宅邸在这片苍茫背景下,更显寂静,仿佛与世隔绝。
自虞渊归来后,这小院却成了整个苏家心中最牵绊的所在。
苏家的暗卫们日夜守护他们的大少爷。北修、苏黎和来仁更是一直住在这里。
最开始大家都想着给树浇水,还都用的昆吾山的雪水。结果因为没排好班,水浇的多了差点给苏幕浇死。
北修就出门买了个糖葫芦的功夫,回来看见半死不活的树苗差点没气疯。将苏黎,来仁还有那一众暗卫挨个训了一顿,严令他们不许再碰那棵树。
后来偶尔半夜三更无人时,值守的暗卫因为爱情而苦恼,就对着那棵小树碎碎念。后来就莫名发展成,大家没事就跟这树聊聊天,啥事都跟这树说一说,逼得北修切断了跟这棵树的联系。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苏玄凌复活之事,在森尧的主导下,已正式提上日程。所需的珍稀材料基本集齐,苏玄凌的残魂在太虚养魂丹的温养下也逐渐稳固,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便可进行最关键的身魂融合。
此事关系重大,森尧需与封寻当面商议诸多细节,尤其是如何确保复活过程中灵力稳定,以及后续可能引发的天地异动如何应对。一道加密的传讯符,跨越千山万水,送到了西山境封寻的手中。
彼时,封菱歌正在书房与父亲商议家族事务。她已完全适应了融合朱雀陨核后的力量,眉宇间更添几分自信与威严,只是偶尔独处时,眼底会掠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空茫。
封寻看完传讯符的内容,神色凝重中带着一丝期待。
他收起玉符,看向女儿,沉吟片刻,还是开口道:“菱歌,森尧前辈传讯,你苏叔叔复活之事,需我亲自前往西北域一趟,共同筹划。”
封菱歌闻言,眼中闪过一抹亮光。
“苏叔叔终于要复活了?这是天大的好事!”
苏玄凌对她如同亲女,这份感情并未因记忆的缺失而改变。
封寻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我此去恐怕需些时日。你……要一同前往吗?”
他问得小心翼翼,目光仔细捕捉着女儿脸上的每一丝变化。
西北域,有苏黎,有来仁,更有那株……代表着苏幕的树苗。
他既希望女儿远离可能刺激到她的源头,又隐隐觉得,有些事情,或许并非一味逃避就能解决。
封菱歌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坦然道:“苏叔叔待我亲近,他复活这等大事,我自然要去。而且,我也许久未见阿黎了,正好去看看他。”
她的语气自然,提到苏黎时带着姐姐般的关切,对西北域之行似乎并无任何心理负担。
封寻仔细观察,见她神色如常,心中稍安,却又涌起一股更复杂的情绪。他点了点头:“好,那便一同前去。你准备一下,我们明日出发。”
两日后,封家父女的云舟抵达了西北域苏家旧宅上空。
云舟降落时,苏黎和来仁早已等候在院外。
这么久不见,苏黎似乎又长高了些许。面容褪去了几分少年的稚嫩,多了些沉稳,只是眉眼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与年龄不符的忧郁。
当他看到从云舟上走下的封菱歌时,眼神有瞬间的恍惚。
眼前的封菱歌,一袭红衣似火,容颜依旧明艳夺目,甚至因力量的增长而更添光华。
那双曾经看向哥哥时蕴含着万千情绪的眼眸,此刻清澈依旧,却如同隔着一层薄雾,少了那份刻骨铭心的牵绊。
“封伯伯,封姐姐。”
苏黎上前一步,恭敬行礼,语气礼貌而疏离。
这一声“封姐姐”叫的封菱歌微微一怔。
明明之前,苏黎都是亲昵地叫她“菱歌姐姐”的……
她看着苏黎,总觉得这少年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复杂,不像以前那般纯粹依赖和亲近,倒像是藏着些什么。
“阿黎。”
封菱歌压下心中的异样,笑着回应,“许久不见,你长大了不少。”
这时,森尧的传音直接落入封寻耳中:“封寻小子,直接来通天塔。”
封寻不敢耽搁,对封菱歌道:“菱歌,森尧前辈唤我,你先随阿黎安顿下来。”
又对苏黎嘱咐道:“阿黎,照顾好你封姐姐。”
“封伯伯放心。”苏黎点头。
封寻匆匆离去后,苏黎便引着封菱歌往宅内走去。他一边走,一边简单介绍着。
“封姐姐,你就住东跨院吧,那边一直有人打扫,清净也方便。”
封菱歌颔首,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这略显荒芜却处处透着熟悉感的庭院。她随口问道:“阿黎,你最近是不是又拼命修炼了?我看你似乎清减了些。”
苏黎脚步微不可查地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道:“还好,只是修炼上有些瓶颈,费了些心神。”
苏黎实在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态面对她,一路沉默着将封菱歌安置在东跨院,交代了特意借来的侍女几句,便打算离开。
“阿黎。”
封菱歌叫住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我这次来,除了苏叔叔的事,也是想问问,之前在弘农秘境,还有后来,是不是有一个叫,北絮的人?”
她一边说着,一边仔细观察着苏黎的表情。
“我好像……忘了一些关于他的事情。你知道他现在去哪里了吗?”
苏黎的心脏猛地一缩,脸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眨了眨眼,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北絮?哦,你说那个暗桩啊。”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他任务完成后就被我安排去北海境了。如果封姐姐想见他,等他回来,我带他去西山境找你。不过...”
他看向封菱歌,眼神纯真自然:“封姐姐怎么突然问起他?他……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封菱歌看着苏黎那双清澈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破绽,但少年掩饰得很好。
她笑了笑,掩饰住心底那点莫名的失落。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来,好像有这么个人,又记不清了,随口问问而已。可能真是融合陨核的后遗症吧。”
苏黎闻言,心中五味杂陈,既有为哥哥感到的不值,又有一丝松了口气的感觉。
他知道封菱歌是无辜的,一切都是哥哥自己的选择。
可是理解是一回事,接受是另外一回事。
在这种矛盾的心理下,他只能顺着话头安慰道:“想不起来就别想了,封姐姐。现在最重要的是你身体无恙,力量大增,这是好事。”
封菱歌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封菱歌便在苏家住下,等待苏玄凌复活事宜的进展。
封寻与森尧整日在通天塔内密谈,很少露面。苏黎虽然礼貌周到,但总是保持着一种若有若无的距离感,再不曾唤过她“菱歌姐姐”。
封菱歌能感觉到,苏黎对自己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似乎……有些怨气?可她自问并未做过什么对不起苏家的事情,这让她颇为困惑。
更让她感到奇怪的是苏家那些神出鬼没的暗卫。
她偶尔在庭院中散步,会遇到值守的暗卫。这些训练有素、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年轻人,看到她时,眼神总会有些异样,甚至有人会鼓起勇气,问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封少主,您……爱吃葡萄吗?”
一个暗卫在她路过时,突然冒出来一句,问完自己先红了脸,手足无措。
另一次,一个暗卫假装擦拭廊柱,在她经过时,状似无意地低语:“听说……封少主喜欢收集各式各样的扇子?”
还有一天,初一端出来一壶苦得要命的云涧雪芽。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吐掉,可是却莫名其妙地爱上了这明显不符合自己口味的茶。而初一见她没有拒绝,居然高兴地跟什么一样。
起初,封菱歌只当是这些暗卫性格古怪或试图搭讪,并未在意。但次数多了,而且问题都围绕着她的喜好。
当他们的问题涉及到有些甚至是她自己都没在意过、外人不太可能知道的细节时,她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些询问,不像好奇,更像是一种……试探?
或者说,是在确认着什么?
一种诡异的感觉在她心中蔓延。
苏黎的态度,暗卫的异常,还有父亲之前的隐瞒……这一切,似乎都指向那个被她遗忘的空白。
那个叫北絮的家伙,似乎并不是苏家一个普通暗桩那么简单。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在宅邸内走动,试图发现更多线索。
直到有一天傍晚,她路过一条小巷时,远远瞥见一个青衣背影,一闪而过,消失在尽头。
那背影……给她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想跟上去,却被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来仁拦住了去路。
“封少主,请留步。”
来仁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冰冷,面无表情,但封菱歌却从他眼中看到了一丝极快的警惕。
“我只是随意走走。”
封菱歌停下脚步,看着来仁,心中疑窦更深。
来仁是苏黎最忠诚的护卫,他的出现绝非偶然。
“那个小院是禁地,不便打扰。”
来仁言简意赅,身形却稳稳地挡在前面,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封菱歌没有强行突破,她知道来仁的实力。最终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但心中的疑云却如同滚雪球般越来越大。
禁地?苏家还有什么地方是她不能去的......?
她突然顿住脚步。
为什么....自己会这么认为?
苏家与封家世代交好,可是她接受的教养不可能会让自己理所当然地认为,能够在别人家里随意闲逛而无所顾忌。
难道...这也与那个北絮有关?
夜晚降临,月华如水银泻地,将东跨院照得一片清冷。
封菱歌躺在床上,白日里那个青衣背影、来仁的阻拦、暗卫古怪的问题、苏黎疏离的态度……所有线索在她脑海中交织盘旋,让她毫无睡意。
那个被遗忘的名字如附骨之蛆一样萦绕在她的耳边,刺激着她的心神。
她悄然起身,披上外衣,如同暗夜中的精灵,无声无息地离开了东跨院。凭着白天的记忆和一种莫名的直觉,她朝着那条小径走去。
今夜,那些平日神出鬼没的暗卫,似乎格外松懈。她一路行来,竟未遇到任何阻拦,畅通无阻地来到了宅邸深处一个僻静的小院外。
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封菱歌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她轻轻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小院不大,布置简洁,让她有种莫名其妙的熟悉。她的指尖拂过那石桌,石凳,还有那菜园边的凤焰草。
再抬眼时,月光下,院角的一株嫩绿的树苗吸引了她的目光。
那树苗只有尺许高,两片椭圆形的叶子上带着淡淡的金色纹路,在月华下散发着微弱的、柔和的光晕,给人一种奇异的感觉。
她不由自主地走近,蹲下身,怔怔地看着这株小树。
很奇怪,明明只是一株普通的树苗,虽然叶子纹路特别了些,却让她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切感和……心酸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撞击着,想要破土而出。
她伸出手指,想要触碰那嫩绿的叶片,却在即将碰到的瞬间,停了下来。
脑海中,那些模糊的碎片开始疯狂闪动。
一声声无奈的叹息,一张看不清却让她心痛的模糊脸庞,唇边仿佛再次萦绕起那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与草木清香……
她什么具体的画面都想不起来,但一股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悲伤,如同决堤的洪水,毫无征兆地席卷了她!
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树苗下的泥土里。
封菱歌愣愣地抬手,摸到自己满脸的冰凉湿润,才惊觉自己竟然在无声地流泪。
为什么?为什么看到这株小树,她会如此难过?这铺天盖地的悲伤从何而来?
记忆力那片顽固的空白,在此刻剧烈地躁动起来,蠢蠢欲动,仿佛有什么被封印的东西,即将冲破束缚。
她蹲在树下,泪流满面,却茫然不知缘由,只感到一种彻骨的、仿佛失去了世间最珍贵之物的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