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侦支队审讯室的灯光惨白刺眼,陈默坐在审讯椅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内敛的模样,修长的手指交叠放在膝上,指关节的薄茧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周建斌刚从隔壁市赶回,左臂的护具被他刻意调整到不显眼的位置,目光如炬地盯着眼前的男人,身旁的刘铭和林溪分别握着物证照片与问询提纲,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较量。
“陈默,我们再次传唤你,是有几个问题需要你配合核实。”周建斌率先开口,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们在隔壁市碎尸案的尸块包裹物上,发现了与你作坊工装布料同源的粗棉纤维,你怎么解释?”
陈默微微抬眼,眼神平静无波,轻声答道:“这种粗棉布料是我几年前从两市交界的供应商那里批量采购的,主要用来做工厂工装的衬里,附近不少小工厂都在我这定制过工装,布料流通范围很广,出现相同纤维不足为奇。”他顿了顿,主动补充,“我这里还有当年的采购单据和客户记录,你们可以核对,至少有十几家工厂用过这种布料。”
刘铭立刻拿出从陈默作坊调取的采购记录,与技术队同步来的布料供应商信息逐一比对,果然如陈默所说,单据齐全,客户名单上的工厂分布在两市各地,且部分工厂早已倒闭,无法追溯布料的最终流向。“那你作坊旧书籍上的陌生指纹,与隔壁市案发现场提取的指纹有三处特征点吻合,这又怎么说?”刘铭追问,将指纹比对报告推到陈默面前。
陈默低头看向报告,眉头微蹙,随即释然道:“我这作坊经常有村民来改衣服、借工具,偶尔也会有人翻看我书架上的旧书,指纹应该是过往访客留下的。至于具体是谁,我记不清了,毕竟来的人太杂,我也不会特意登记。”他的回答滴水不漏,语气自然,没有丝毫刻意掩饰的慌乱。
林溪始终观察着陈默的微表情,发现他在提及“旧书”时,瞳孔有过瞬间的收缩,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袖口,但很快恢复平静,这种细微的情绪波动稍纵即逝,不足以作为定罪依据。“我们核实过,你说的布料供应商,近期确实向隔壁市运送过同款布料,但接收人并非你或你的客户。”林溪试图打破他的防线,“另外,隔壁市案发现场还发现了一枚刻有‘陈’字的铜制纽扣,是老式工装纽扣,你见过这种纽扣吗?”
陈默摇了摇头,语气诚恳:“老式工装纽扣我早年用过,但刻有姓氏的很少见。我制作的工装都是统一采购普通纽扣,从没定制过带姓氏的。至于供应商向隔壁市供货,可能是他们后来又发展了新客户,我和他们已经两年没合作了。”
为了核实陈默的证词,周建斌早已安排程世一再次走访城中村邻居,并调取了陈默作坊及周边的监控录像。程世一此时发来消息,确认陈默在两起案件的案发时间段,均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第一起案件案发当晚,监控拍到陈默在作坊工作至凌晨一点,期间没有离开过巷子;第二起案件案发时,陈默正在隔壁村给一户人家改衣服,有户主和邻居作证,且往返路线的监控也能佐证。
所有疑点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而不在场证据的扎实,让陈默暂时洗清了嫌疑。周建斌看着审讯记录,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沉默良久后,对陈默说:“感谢你的配合,后续如果有需要,我们还会联系你。在案件侦破前,希望你不要离开本市,保持电话畅通。”
陈默起身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点头应道:“我一定配合。希望你们能尽快抓到凶手,这种残忍的案子,实在太让人揪心了。”他的语气充满共情,步履从容地走出审讯室,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时,刘铭突然发现他袖口沾着一根细小的黑色猫毛——与陈默饲养的黑猫毛发质地一致,却和抛尸现场提取的细软猫毛截然不同。
“师傅,就这么放他走了?”刘铭看着陈默的背影,语气里满是不甘,“他身上还有很多疑点,那根猫毛、提到旧书时的反应,都不对劲。”林溪也附和道:“从心理侧写来看,陈默的性格、职业技能都与凶手高度吻合,仅凭不在场证明就排除嫌疑,太草率了。”
周建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左臂的伤口隐隐作痛,语气中带着无奈:“我们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与案件有关,不在场证据又扎实,总不能凭空扣押他。”他抬头看向墙上的时钟,指针指向下午三点,距离72小时倒计时仅剩不到40小时,“跨市协作那边还在核查布料接收人和铜制纽扣的来源,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重新梳理所有线索,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三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僵局。刘铭将两起案件的物证反复比对,除了那批同源的粗棉纤维,再无其他关联点;林溪重新修正心理侧写,试图扩大排查范围,却因缺乏核心线索无从下手;周建斌对接隔壁市刑侦队,得知对方的排查也毫无进展,尸块身份依旧无法确认,刻有“陈”字的铜制纽扣也没有找到匹配的来源。办公区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与焦虑,时限的压力如同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难道我们真的方向错了?凶手根本不是裁缝行业的人?”刘铭将物证照片摔在桌上,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挫败感。林溪看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线索,轻轻摇头:“不会,分尸的精细度的绝非普通人能做到,而且跨市抛尸却选择相似的包裹物,说明凶手的生活习惯和职业特征很固定,只是我们还没找到关键关联。”
就在两人一筹莫展时,办公区的紧急电话突然再次响起,尖锐的铃声打破了死寂。刘铭几乎是冲过去接起电话,语气急促:“刑侦支队,请问有什么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名中年女性慌乱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警察同志,快……快来!我家楼上好奇怪!这几天半夜总能听到‘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骨头在摩擦,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时有时无,我不敢上去看,也不敢告诉别人!”
刘铭的心猛地一沉,立刻按照警情处置规范追问关键信息:“你别慌,告诉我具体地址、你的姓名和联系方式,声音大概在什么时间段出现?血腥味是一直有还是偶尔出现?”
“我叫张桂芬,住在东湖区老旧小区3号楼2单元201室,楼上是301室。”报警人语速飞快,“声音一般在凌晨一两点出现,持续十几分钟就没了,血腥味很淡,只有关窗户的时候能闻到一点,我观察了三天,确定不是我的错觉!301室住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平时很少出门,也不爱说话,我从来没见过他带外人回来。”
“骨头摩擦声、血腥味、独居中年男性”,这几个关键词瞬间击中了刘铭的神经,他立刻看向周建斌和林溪,眼神里满是激动与凝重。周建斌也立刻起身,语气严肃地对刘铭说:“立刻通知技术队和程世一,携带勘查装备、防毒面具和警戒带,直奔东湖区老旧小区。我马上过去,路上联系辖区派出所先行封锁现场。”
挂掉电话,刘铭快速记录下报警信息,林溪已经整理好了心理侧写补充要点:“东湖区老旧小区距离陈默的裁缝作坊不到五公里,独居中年男性、深夜异响、血腥味,这些特征都符合凶手侧写。而且老旧小区没有电梯,监控覆盖率低,很适合凶手隐匿行踪和处理尸体。”
十分钟后,警车疾驰在前往东湖区的路上,程世一已经带着警员与辖区派出所汇合,在小区门口等候。“周队,我们已经核实了301室住户的信息,名叫陈志远,42岁,无固定职业,三年前搬到这里独居,邻居反映他性格孤僻,很少与人交流,偶尔会看到他骑自行车往返城郊,身上经常带着黑色塑料袋。”程世一快速汇报,同时递过一张住户信息登记表,照片上的男人面色阴沉,眼神躲闪,与陈默有几分相似。
“陈志远……”周建斌默念着这个名字,目光锐利,“和陈默同姓,又在陈默作坊附近活动,还经常往返城郊,立刻联系技术队,核查他与陈默的关系,以及他的出行轨迹是否与两起抛尸案的时间、地点吻合。”
3号楼2单元楼下已经拉起了警戒带,报警人张桂芬站在警戒线外,脸色惨白,见到警察后立刻上前:“警察同志,刚才我又闻到一点血腥味,就在楼上飘下来的!”技术人员立刻携带嗅探设备和勘查工具上楼,周建斌叮嘱程世一:“守住楼梯口,禁止任何人进出,排查整栋楼的住户,询问是否也听到过异响或闻到过气味。”
301室的房门紧闭,门上没有张贴对联,门把手处布满灰尘,显然很少有人触碰。技术人员用专业工具开锁时,刘铭凑近房门,果然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杂着消毒水味,与陈默作坊里的气味有几分相似,但更浓郁、更刺鼻。“里面有动静!”林溪突然低声提醒,众人立刻警惕起来,程世一握紧警棍,贴紧墙面,做好突发应对准备。
门锁被打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伴随着细微的“咯吱”声。众人推门而入,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客厅中央摆放着一张破旧的木质工作台,上面散落着锋利的裁剪刀、剔骨刀,还有几块沾着暗红色污渍的布料;墙角放着一块老旧棕垫,上面蜷缩着一只黑色家猫,见到生人立刻炸毛嘶吼;工作台下方的地面上,散落着细小的骨骼碎片,正是那“咯吱”声的来源,显然是骨骼相互摩擦所致。
刘铭立刻戴上手套,蹲下身查看骨骼碎片,又拿起工作台上的布料:“师傅,这些布料是粗棉材质,和陈默作坊的工装布料、两起案件的尸块包裹物纤维完全一致!骨骼碎片初步判断为人骨,上面有精细的切割痕迹,与受害者尸块的切割手法吻合!”
林溪则在工作台的抽屉里发现了一个铁盒,里面装着数十枚铜制纽扣,其中一枚上面刻着模糊的“陈”字,与隔壁市案发现场找到的纽扣完全一致。“还有这个!”她拿起铁盒,语气激动,“这些纽扣都是老式工装纽扣,刻有‘陈’字的应该是定制款,这就能串联起所有线索了!”
周建斌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的视野恰好能看到城郊的方向,与抛尸地点的路线一致。“立刻对现场进行全面勘查,提取所有物证的指纹和DNA,重点比对陈志远、陈默与现场痕迹的关联。”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技术队的电话,“尽快核实骨骼碎片的身份,确认是否与两名受害者匹配,同时全网布控陈志远的行踪,他大概率还没走远。”
此时,距离72小时倒计时仅剩32小时。原本陷入死局的案件,因这通奇怪的报警电话豁然开朗,东湖区老旧小区301室的现场,如同打开真相之门的钥匙,将布料纤维、铜制纽扣、老旧棕垫等散落的线索串联起来。但陈志远的失踪、他与陈默的关系、以及是否存在同伙等问题,依旧笼罩在迷雾之中。
刘铭看着工作台上的锋利刀具,指尖划过那些细小的骨骼碎片,心中的巨石终于落下几分。他知道,这只是新的开始,接下来要做的,是尽快抓获陈志远,查清他与陈默的关联,揭开这起跨市连环碎尸案的全部真相,在时限到来之前,给受害者一个告慰。而此刻的陈默,正坐在自己的裁缝作坊里,看着电视上播放的警情通报,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