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微苑，李慕白静室。

一灯如豆。

苏晓捧着清茶，眉间凝着忧虑。

石猛却似乎还在为李慕白击败谢流云一事兴奋不已。

“苏姑娘，可是有心事？”李慕白温声问道。

苏晓放下茶杯，轻轻吸了口气，道：“李公子，今日你与谢云流一战，动静太大。你那独特的剑意，恐怕已引起了太多关注。”

“李公子所修之道，迥异主流，却又强横如斯，在一些人眼中，既是瑰宝，也是变数，甚至是威胁。”她顿了顿，眼中忧色更深，“天机阁也一直在关注大会动向……”

室内气氛悄然一凝。

“你是不是也奇怪，我当初为何会出现在黑风山脉？”苏晓抬眼看向李慕白，轻声问道。

李慕白点了点头。这个问题，他心中早已有疑，但先前苏晓有意回避谈及身份，后来又觉她身份特殊，或许有难言之隐，便未曾深究。

“最初前去，是因为羽化神朝放出的消息。”苏晓解释道，“浩然剑仙的归隐之地，历来成谜。神朝突然散布这样的消息，阁内也想知道背后究竟有何图谋，我因此才争取到了前往查探的机会。后来……你得到了那份机缘。我便又接到了新的指令，就是设法接近你，观察你……”她语气微顿，带着一丝歉然，“我……”

李慕白道：“苏姑娘不必介怀。这一路走来，姑娘数次相助，李某感念在心。”

石猛挠挠头，问道：“苏姑娘，你们天机阁，到底想干嘛？”

“天机阁以推演天机，监察天下为己任，对南疆乃至整个修仙界出现的任何变数都极为关注。李公子异军突起，身负上古机缘，道途独特……”苏晓道，“按阁中惯例，对此类变数，通常有两种处置：一是观察记录，纳入推演；二是……接触引导，甚至纳入掌控。以李公子今日展现的潜力，恐怕……”

“天机阁监察天下，推演大势，向来不干预俗世。”李慕白沉吟道，“难道……？”

“天机阁是很少直接介入纷争，然影响力却无处不在。”苏晓低声道，“阁中传承古老，底蕴难测。若他们决意要接触或引导某人……少有人能抗拒……”

她心底也不知道，倘若师门要为难李慕白，自己将何去何从？

“苏姑娘不必为难。”李慕白似乎洞察到了她的难处，温和地道，“路是我自己选的，道是我自己走的。无论面对萧家，还是其他势力，我自有应对。”

他看向苏晓：“至于天机阁，要观察便观察，要接触，我亦坦然面对。世间万道，各有其理。我的道，并非不可示人之秘，只是走的人少罢了。”

这份从容坦荡，令苏晓心中忧虑稍减。

“李公子，还是小心些为好。”苏晓郑重道，“天机阁行事，有时我也觉得，很难理解。天机阁擅长顺势而为，于无声处落子，引导局势走向。而且，”她犹豫一瞬，仍道，“阁中对于‘非正统’、‘不可控’的机缘，向来警惕多于欣赏。”

李慕白点了点头。

“对了，”石猛忽然想起什么，插嘴道，“南宫婉那丫头，比赛完跑过来一趟，神神秘秘的，说打听到点关于萧家的新消息。”

“哦？”李慕白看向石猛。

“她说，萧家那三长老，私底下跟金刚寺，玄冥宗几个长老接触过。还有，萧辰下一轮对手，本来抽到玄冥宗一个好手，可那人突称旧伤复发退赛，换成一来自小家族，实力明显弱一截的替补。”石猛挠头道，“南宫丫头说，这里头怕有猫腻，让咱们留心萧家不光在萧辰身上做手脚，可能抽签对阵上也使了力，想给他铺路，至少保他入十六强，登天骄台。”他顿了顿，接着又嘟囔了一句，“这南宫丫头也是，总有一些神神秘秘的！”

这最后一句，自然是有些埋怨苏晓的意思。苏晓也听得出来，却不在意。

“以萧家势力，暗中运作抽签，并非难事。甚至此前，我就有所怀疑，这次对上谢云流，恐怕也不是巧合，而是刻意的安排。萧家对萧辰期望极高，势要他在天骄台上有所作为，无论为家族扬威，还是为清除我这个障碍，都会不遗余力不择手段。”李慕白语沉吟着道，“不过也罢，萧家既然一意要与我为难，这次在天骄台上做个了断也是好的。”

此刻，他又蓦地回想起来萧家给石猛送丹药一事，心下一凛。当时苏晓验证过丹药无异，也就没多想。此刻想来，若是石猛没被淘汰，萧家一定会在这上面做文章。

石猛磊落坦荡，自然不会为萧家所收买。但是，以石猛的性情，就算是要输，就算是遇上李慕白，他也会痛痛快快地打上一场的。这对战的过程中，就不知道萧家会从中使什么诡计了……正寻思间，却听石猛不以为然地道：

“就是，管他什么阴谋诡计，上了台，真刀真枪干就是了！李兄弟，你现在连剑意天才都揍趴了，还怕他萧辰？”

苏晓蹙眉道：“正因如此，萧家才更会不择手段。李公子连败强敌，风头正盛，萧辰若想在台上胜你，必动用所有底牌，甚至是一些非常手段。但愿萧家……”

下面的话，却没有再说。因为想到倘若说出来，李慕白还好，石猛恐怕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不好应付。

李慕白沉默片刻，忽然问：“苏姑娘，你可知天机阁对萧家此次参会，尤其是萧辰此人，有何评价或推演？”

苏晓一怔，思索道：“我离阁日久，具体推演不知。但离阁前，隐约听师尊提过，萧家此次南下，志在必得，不仅为扬名，似还与中土某种局势变化有关。萧辰……命格奇特，有‘蛟蟒之气’，但隐带‘劫煞’，非顺遂之相。师尊当时随口一提，未深论。”她看向李慕白，“李公子为何问此？”

“蛟蟒之气，劫煞随身……”李慕白低声重复，若有所思地道，“看来，这位萧公子，也非一帆风顺。”

就在这时，静室外忽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叩门声。

苏晓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一青云宗执事弟子，神色恭敬地道：“李师兄，苏姑娘，石兄，宗主请三位前去正厅一叙。”

三人对视，眼底均流露出诧异。

陆明轩怎么也到了这里？

他此刻召见，不知是与今日之战有关，还是另有他事……

……

……

翠微苑正厅，陆明轩端坐主位，赵无极、陈雨薇、柳如烟亦已到场。

陆明轩目光扫过三人，尤其在李慕白身上停留片刻，眼中掠过欣慰与一丝复杂。

“慕白，今日一战，扬我宗威名，很好。”陆明轩开口，语气温和地道，“你那剑意颇为独特，宗门典籍中亦未见记载，可是与黑风山脉所得机缘有关？”

李慕白拱手道：“回宗主，弟子之道，部分得益于前人遗泽，更多是自身感悟所成，尚在摸索中。”

陆明轩点头，未深究，转而肃然道：“召你们来，有两件事。其一，三十二强已决出，明日将进行十六强争夺战。你等五人皆已晋级，明日对阵名单稍后公布。无论对手是谁，务必全力以赴，亦要小心谨慎。尤其是慕白，你今日展露锋芒，已成众矢之的，明日对手恐更棘手……”

“弟子明白。”李慕白应道。

“其二，”陆明轩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方才得到消息，天机阁有使者传讯，望大会结束后，想与慕白……单独一晤……”

此言一出，厅内气氛顿时凝重。

连一直低垂目光的柳如烟也抬起了头。

“宗主可知，所为何事？”李慕白问道。

陆明轩摇头道：“天机阁行事，向来莫测。只说是‘观道有感，欲与英才论道’，言辞客气。但……”他看向李慕白，眼中带着告诫，“天机阁超然物外，其意难测。是机缘，也可能是考验，甚至怕是漩涡。你需心中有数，届时谨慎应对。”

他显然并不知道，眼前的苏晓就是天机阁的人。

“多谢宗主提点，弟子谨记。”李慕白行礼道。

陆明轩又交代几句明日比试事项，便让众人散去。

……

……

走出正厅，夜色已浓，山风带凉意。

石猛忍不住低声道：“天机阁到底想干啥，苏姑娘你，当真不知？”

苏晓沉默不语，只望夜空疏星，清冷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朦胧。

“无妨。该来的总会来。今夜先好生休息，备战明日。”李慕白拍了拍石猛肩膀，看向神情凝重的苏晓，轻声道，“至于天机阁，待大会之后再说。”

他声平静，却带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苏晓收回目光，看向他，轻轻点头。显然也是跟他一样的想法。

如今，李慕白光芒愈盛，将卷入的风暴，也势必愈加激烈……师门之命，早已超越友谊的同伴之情，大道之争……

不知不觉，苏晓已站在选择的十字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