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年间,长安城西坊边缘的夜路向来没人走。
陈九挑着货担从东市收摊回来,天已经黑透。他本不该走这条巷子,但绕远要多花半刻钟。为了省这点脚程,他贴着墙根往义庄后门摸。
他是二十岁的货郎,身形清瘦却结实,粗麻短褐裹着绑腿,腰间挂着装杂货的褡裢。右耳那枚铜钱耳坠是母亲留下的东西,常年戴着,晃起来轻响。眼角有粒朱砂痣,平日笑起来显得油滑,眼下却没什么表情。
这处义庄早废了十几年,没人看管,连乞丐都不愿靠近。坊间说这里死过不少人,阴气重。可陈九不信这些,他只信脚程和生意。
巷子窄,两边墙高,头顶一线天。他刚走到义庄后门,头顶瓦片突然“咔”地一声裂开。
他立刻停下脚步,右手握住货郎棒两端,低声喝问:“谁?”
没人应。
他侧身贴墙,耳朵竖着听动静。风没有,虫不叫,只有脚下碎瓦被踩动的声音。声音来自屋顶,像是有人蹲在上面,又不敢下来。
他盯着门缝。
一道幽蓝的光从门缝底下渗出来,像是火,又不像火。接着一股气味扑面而来,腐臭中带点腥甜,熏得他鼻子发酸。
他本想转身就走。
可就在这时,门里传出一声哭。
婴儿的哭声。
尖利、急促,听着让人头皮发紧。
陈九皱眉。他知道死人不会哭,更不会生孩子。但这声音太真,不是猫叫也不是风声能模仿的。
他犹豫两息,伸手推门。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内空荡,三具停尸台并排摆在中央。最右边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腹部高高隆起,像怀胎十月的孕妇。白布已经被撑破,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皮肤。
他走近两步。
尸体脐部裂开,血水混着黏液往下流。一团湿漉漉的东西正从裂口往外爬。
那东西没头没脸,只有嘴,张开时发出“哇”的一声,又是婴儿啼哭。
陈九猛地后退,撞倒了旁边的药架。瓶罐砸地,粉末四散。他呼吸一紧,冷汗顺着后背滑下去。
他死死盯着那团血肉。
它还在动,一点点从尸体肚子里挣出来,像蛇蜕皮。没有四肢,没有眼睛,只有一张不断开合的嘴。
他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
怀里有个东西在震。
那是他从不离身的拇指大小小塔,材质不明,触手生温。十三岁那年醒来就挂在脖子上,不知谁放的。这些年一直安静,从未动过。
此刻它剧烈震动,塔身忽然浮现出一道暗红色纹路,一闪而过。
同时,右耳的铜钱耳坠烫得吓人,像是被人用火燎了一下。
他低头看塔,又抬头看那团东西。
它已经完全脱离尸体,趴在地上蠕动,嘴朝他方向张了张,又哭了一声。
陈九咬牙,握紧货郎棒。
他不怕活人打架,不怕醉汉闹事,但眼前这一幕超出了他的认知。他靠走街串巷吃饭,练出一双眼睛,专看人脸微变、脚步虚浮。可现在他看不出这东西是什么。
房梁上传来轻微响动。
他抬头。
一个影子从横梁垂下来,头朝下,脸对着他。
是个老头,穿着旧仆役衣裳,脸色枯黄,双眼无瞳,只剩两个黑洞。
陈九没喊,也没跑。
他知道这是鬼。
打小在街头混,听过不少怪事。有人说夜里能看到死人走路,有人说井底会伸出黑手。他不信,直到十三岁那年看见母亲倒在血泊里,脸上还带着惊愕。
从那时起,他对死人多了种说不清的感觉。
眼前的老头魂体模糊,像是快散了。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此婴非活物。”
陈九盯着他:“你是什么人?”
老头没答,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向那团血肉。
“它是怨气所化……借尸……成形……”
话没说完,门外传来脚步声。
沉重、整齐,像是穿了铁靴的人在列队行进。
一步,两步。
越来越近。
老头的脸色突然扭曲,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陈九心头一紧:“你说完!它到底是什么?”
老头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的手还指着那团东西,整个人像烟一样淡了下去,最后消失不见。
脚步声停在门外。
陈九迅速扫视四周。窗封死,后墙无路,唯一的门正对着那群人来的方向。
他退到停尸台旁,背靠墙壁,一手握紧货郎棒,一手死死攥住胸前的小塔。
塔还在震。
那道暗纹又闪了一下。
门外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
静了几息。
接着,门把手缓缓转动。
陈九屏住呼吸。
门开了一条缝。
外面没有火光,只有黑影堵在门口。
他看清了。
来人全身裹着黑甲,面具是狰狞兽面,手里提着一柄链刀。刀尖拖地,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黑甲人站在门口,不动,也不进来。
像是在等什么。
陈九的手心全是汗。他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发现他,但他不敢动。
几息后,第二个人出现在门口。
同样的黑甲,同样的面具。
然后是第三个。
三人并排站着,堵死了出口。
陈九慢慢蹲下,躲在停尸台后面。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塔还在震,胸口发烫。
那团血肉在地上爬动,发出湿漉漉的声音,嘴里依旧断续地哭。
黑甲人终于动了。
为首的迈步进门。
靴子踩在碎瓷上,发出“咔嚓”声。
他们分作两路,一人去左边,两人朝中间走来,直奔停尸台。
陈九握紧货郎棒,指节发白。
他知道打不过。这种人不是街头混混,是杀过人的。
但他不能坐等被发现。
就在那人即将绕到台前时,他猛地将手中一把铜钱撒出去。
铜钱撞上地面,叮当乱响,在空屋里格外清晰。
左侧黑甲人立刻转向声音来源。
陈九趁机从另一边滚出,扑向角落的药柜。
他刚起身,头顶风声响起。
链刀横扫,劈碎柜角,木屑飞溅。
他缩头躲过,喘着气往后退。
三个黑甲人已将他围住。
中间那人缓缓举起链刀,刀尖指向他咽喉。
陈九后背抵墙,退无可退。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塔。
那道暗纹又亮了一瞬。
与此同时,耳边响起一个声音,不男不女,像是从塔里传出来的:
“想活命,就别让他们碰你。”
陈九没时间细想。
他盯着三人,忽然咧嘴一笑,露出那粒朱砂痣下的狡黠。
“各位大哥,”他开口,“我就是个卖针线的,你们要找的,恐怕不是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