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义庄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它睁眼了。
没有眼白,整颗瞳孔漆黑如墨,像两口深井。
陈九猛地往后缩,肩头撞上停尸台边缘。他看见裴青崖——他后来知道这人叫裴青崖——原本平静的脸色变了。那双眼睛骤然收紧,错金刀微微抬起,刀锋对准尸婴。
“十五年前,”裴青崖低声道,“李氏满门被灭,最后在现场出现的,也是这种东西。”
陈九脑子嗡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人会提旧案。更没想到,这种邪门事,早就发生过。
他母亲死的那年,街头巷尾传过一阵风声,说城东李家一夜之间全死了,尸体泡在水缸里,肚子里爬出怪胎。官府压了消息,百姓不敢多问。他当时年纪小,只记得那一阵长安雨下得特别久。
现在这玩意儿又出现了。
而且,和他有关。
他低头看胸前的小塔。它烫得吓人,像是烧红的铁块。他咬牙,把货郎棒横在身前,正对裴青崖的刀。
“我不信你。”他说。
裴青崖眼神没变,还是冷的,但手指微微动了下,像是在等什么。
没人动。
空气绷得像要断的弦。
突然,陈九胸口一炸。
小塔自己飞了出来!
它悬在半空,只有拇指大,可一亮起,整个义庄都被红光灌满。塔身符文一道接一道亮起,像星星点燃。那光不刺眼,却压得人喘不过气。黑甲人往后退了半步,链刀垂了下来。
裴青崖抬头看塔,左脸金纹猛地一闪。
“它认你?”他问。
“我哪知道。”陈九喘着气,“它天天在我身上,我连怎么用都不会。”
“但它动了。”
“是啊,我也吓一跳。”
“你撒谎。”裴青崖往前走了一步,“它为你而动,说明你是它选的人。”
“谁选的?谁放我身上的?我醒来就在了!你问我,我去问谁?”
话音未落,地上的尸婴突然弹起!
它没腿,却像蛇一样窜向陈九,嘴张到耳根,发出一声尖啸。
裴青崖刀出鞘。
错金刀划出一道弧光,直劈尸婴后脑。刀还没落下,尸婴扭身,一口咬向刀刃。
铛!
火星四溅。
刀被咬住了。
裴青崖皱眉,用力抽刀。尸婴死不松口,嘴里流出黑水,顺着刀身往下滴。黑水落到地面,滋啦作响,砖面被腐蚀出几个小坑。
陈九看得头皮发麻:“这玩意儿吃什么长大的?铁?”
裴青崖不答,手腕一翻,刀刃旋转,硬生生从嘴里撬开。尸婴被甩出去,撞在墙上,滑落地面,却没有消散,反而慢慢爬起,那双黑眼直勾勾盯着陈九。
“它冲你来的。”裴青崖说。
“我知道。”陈九握紧货郎棒,“不然它干嘛不咬你?”
“因为它怕我。”裴青崖抬手抹掉刀上的黑水,“但它不怕你。说明你身上有它想要的东西。”
“你是说……塔?”
“或者你这个人。”
两人说话间,尸婴再次扑来。
这次速度更快。
陈九来不及反应,只能举棒去挡。尸婴撞上货郎棒,力道大得把他掀翻在地。他后脑磕到停尸台角,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就在这时,胸前的塔猛地一震。
一股热流从塔里冲进身体,直奔手臂。他下意识抬手,掌心朝前。
一道红光从塔中射出,打在尸婴脸上。
啪!
像皮筋崩断的声音。
尸婴整张脸塌下去一块,嘴歪了,哭声变成嘶吼。它踉跄后退,双手抓脸,黑血从指缝里冒出来。
陈九坐在地上,喘得像条狗:“它……它怕这个?”
裴青崖盯着他,眼神复杂:“你用了塔的力量。”
“我没用!是它自己动的!”
“但它借了你的手。”
“那下次能不能借点厉害的?比如直接炸了它?”
裴青崖没接话。他盯着尸婴,发现它虽然受伤,却没有弱下去的意思。相反,它身上的气息越来越浓,像是在吸收什么东西。
他忽然抬头,看向屋顶。
瓦片在动。
轻微的,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上面走。
黑甲人也察觉了,三人同时转身,链刀对准屋顶。
轰!
一块瓦砸下来,碎成几片。
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
灰尘簌簌落下。
一个黑影从破洞跳下,落地无声,站直了,又是名黑甲人。全身包裹,面具狰狞,手里拎着链刀。
但他没站到其他三人那边。
而是站在尸婴身后,刀尖指向裴青崖。
裴青崖眯眼:“你不是我的人。”
黑甲人不说话,只是缓缓举起刀。
屋外又传来动静。
咔、咔、咔。
不止一个脚步。
从巷子口,从墙外,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全是穿黑甲的。
他们不喊,不叫,只是站定,把义庄围得死死的。
陈九抬头看裴青崖:“这些人……是冲你来的?”
裴青崖冷笑:“看来有人不想让我活着离开。”
“那咱们现在是队友了?”
“不算。”裴青崖握紧刀,“我只是还不想死在你前面。”
“真感人。”陈九撑着停尸台站起来,捡起货郎棒,“那咱们先解决眼前的?”
“你负责活命。”裴青崖往前一步,错金刀横在身前,“我来挡住他们。”
话音刚落,屋顶又破。
这次不是一个人。
三名黑甲人同时跃下,链刀齐挥,直取裴青崖后心。
裴青崖旋身,刀光如轮,一刀斩断一条链子,第二刀劈开面具,第三刀横扫,逼退第三人。
他动作快得看不清,可敌人太多。
又有两人从门口冲入,一人扑向陈九,另一人直插中间,试图抢夺空中悬浮的宝塔。
陈九大喊:“别碰它!”
他扑过去护塔,却被一脚踹中腹部,摔出去两米远。他翻滚起身,吐了口唾沫,发现嘴里带血。
塔还在空中,红光闪烁。
那黑甲人伸手抓塔,指尖刚碰到塔身——
轰!
一道赤光炸开,像烟花爆裂。
黑甲人整条手臂被掀飞,断口焦黑,冒着青烟。他惨叫都没来得及,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塌了半堵墙。
其余黑甲人停下动作。
连裴青崖都愣了一瞬。
陈九爬起来,看着塔:“你脾气还挺大。”
塔轻轻晃了下,像是在回应。
裴青崖收刀,看向陈九:“它护你。”
“嗯。”陈九把塔往怀里塞,“所以我也不太舍得交。”
“你不明白它的价值。”
“我知道它能救命。”
“它能救的不只是你。”
“哦?”陈九笑了,“那你告诉我,它到底是什么?”
裴青崖刚要开口,外面传来一声锣响。
三长一短。
所有黑甲人同时后退,迅速集结,转身离去,动作整齐,像潮水退去。
转眼间,只剩满地碎瓦和血迹。
陈九望着门口:“这就走了?”
裴青崖没动,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扔在地上。
令牌正面刻着“察幽司”三字,背面是一道符印。
“拿着。”他说。
“干嘛?”
“下次他们再来,你还能活。”
“你不杀了我?”
“现在杀你,不如留你有用。”
陈九弯腰捡起令牌,塞进褡裢。
他抬头,咧嘴一笑:“那咱们下次见?”
裴青崖转身就走,留下一句话:“别信任何人,包括我。”
陈九站在原地,摸了摸胸口的塔。
它已经不烫了,安静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知道,有些事,从今晚开始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地上的尸婴。
它不见了。
只留下一滩黑水,和一根缠在砖缝里的、湿漉漉的脐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