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站在原地,手还插在褡裢里。裴青崖扔出的令牌已经在他掌心,冰凉的一块青铜,边缘有些磨手。他低头看,正面“察幽司”三个字刻得深,背面那道符印却不对劲。
它在动。
不是错觉。符印像是活的,在铜面上缓缓蠕动,像虫子爬。接着,有东西从纹路里渗出来,红的,湿的,顺着指缝往下滴。
血。
陈九没松手。他知道这血不是他的。他也没问这是什么机关,因为他知道这种事问了也不会有答案。他只是把令牌翻了个面,盯着那两个字——“察幽”。
血丝从“幽”字最后一笔滑下来,滴到地上,发出轻微的“滋”声,砖面被烫出一个小坑。
他抬头看向裴青崖:“你早知道塔能镇邪?”
裴青崖没动。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夜色,脸一半亮一半暗。左脸那道金纹还在发光,但比刚才弱了。他看了陈九一眼,又垂下眼。
“我知道。”他说。
“那你一开始就不该拿刀指着我。”
“我不确定它认的是谁。”
“现在确定了?”
“它护你。但它也怕你。”
陈九皱眉:“什么意思?”
裴青崖没答。他往前走了一步,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他抬起手,不是去拔刀,而是从颈间扯下另一块令牌。比刚才那块小,颜色更深,表面有一圈细密裂纹。
“这个才是真的。”他说,“刚才那个,是诱饵。”
陈九愣住:“那你耍我?”
“我在试你。”裴青崖把真令牌抛过去,“看看你会不会接。”
陈九接住了。这次没有血,也没有异象。但指尖碰到铜片的瞬间,脑袋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一间黑屋,墙上有影子晃。一个婴儿躺在石台上,身上缠着红绳。有人把一座小塔塞进他怀里。那人说:“命不该绝之人,才能活到最后。”
画面一闪就没了。
陈九晃了晃头:“这玩意儿还能放电影?”
“那是记忆。”裴青崖说,“守陵人留下的。”
“谁是守陵人?”
“造塔的人。”
“他们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不是被选的。”裴青崖看着他,“你是被放进来的。”
“啥意思?”
“十五年前,有个孩子本该死在李家灭门案里。但他没死。有人把他抱走,把塔塞进他襁褓。那个人,就是守陵人。”
陈九心跳快了:“所以……是我?”
“我不知道是不是你。”裴青崖声音低了些,“但我知道,我也曾被那样放过一次。”
他抬起手,卷起袖子。手臂内侧有一道旧疤,形状和塔底纹路一模一样。
“他们也把塔的一部分,种进了我身体里。”
陈九说不出话。他第一次觉得这塔不像是个工具,倒像个陷阱。而他自己,早就掉进去了。
外面忽然响了一声雷。
不是远的,就在头顶炸开,震得义庄屋顶簌簌落灰。屋里那滩尸婴留下的黑水开始冒泡,咕嘟咕嘟,像烧开了的汤。
紧接着,黑水腾起一团雾气。雾聚成人形,小小的,蜷缩着,像刚出生的婴儿。它浮在半空,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
然后它笑了。
咯咯咯,笑声清脆,像真的小孩。可这地方哪有什么小孩。
陈九往后退了半步,手摸向胸口。宝塔安静,但右耳的铜钱耳坠突然发烫,烫得他差点叫出声。
“它还没走干净。”裴青崖低声说。
“那怎么办?”
“别动。让它自己散。”
雾气中的“婴儿”转了个身,朝陈九伸出无形的手。它的嘴一张一合,没声音,但陈九听到了。
他在心里听见了。
“还给我……还给我……”
“还你什么?”陈九脱口而出。
“塔……是我的……”
“放屁!”陈九吼回去,“你连脸都没有,你说你是谁?”
雾气猛地一抖。笑声停了。
下一秒,它扑过来。
速度快得看不见影子。陈九本能抬手,把令牌挡在面前。
铛!
一声脆响。
雾气撞上令牌,像是撞上了铁板,反弹出去,摔在地上,重新化作黑水,渗进砖缝。
再看时,地上只剩一根脐带,湿漉漉地盘着,不动了。
陈九喘着气,手还在抖:“这玩意儿怎么阴魂不散?”
“因为它记得。”裴青崖说,“它记得塔的味道。”
“所以它找塔,不是找我?”
“它找的是‘容器’。”裴青崖看着他,“你和我,都是能装下塔的人。”
“那为什么偏偏是我们?”
“因为我们都活过一次不该活的命。”
雷声又响,这次更近。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裴青崖的脸。他左脸金纹闪了闪,随即熄灭。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点力气,站姿没变,但呼吸重了些。
陈九注意到了:“你没事吧?”
“没事。”裴青崖转身往外走,“记住,别让任何人看到这块令牌。尤其是穿道袍的。”
“国师?”
裴青崖脚步顿了一下:“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等什么?”
“等塔找到主人。”
“可它不是已经认我了吗?”
“认你,不代表你能控制它。”裴青崖回头看他,“你现在握着的,不是权力,是催命符。”
说完,他走出门,身影消失在雨夜里。
陈九一个人站在义庄中央。屋外雨下大了,噼里啪啦砸在屋顶。他低头看手里的真令牌,背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刚才不是幻觉。
那血是真的,那笑也是真的。
他把令牌塞进贴身衣袋,又摸了摸右耳的铜钱。它还在发烫,热度一直没退。
他走到停尸台边,捡起自己的货郎棒。棒子一头有点裂了,是他刚才摔的时候磕的。他吹了口气,把灰吹掉。
“你说他讲的是真的吗?”他低声问。
胸前的小塔没反应。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他把棒子扛肩上,“行吧,那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塔还是不动。
“你别装死啊。”陈九戳了戳胸口,“刚才救我的时候挺精神,现在装什么哑巴?”
忽然,塔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热,也不是光,就是一下震动,像心跳。
陈九停下嘴。
他感觉到,塔在回应他。不是用语言,也不是用力量,而是用一种他知道的方式——
它想让他留下。
不是为了躲雨,也不是怕外面有黑甲人。它是不想让他走。
“你怕我一出门就被人抢了?”他苦笑,“还是怕我被人杀了,你没人用了?”
塔又震了一下。
这次更清楚。
陈九叹了口气:“你们这些神仙宝贝,就不能痛快说句话吗?非得打哑谜?”
他靠着停尸台坐下,腿有点软。刚才那一战耗得不少,现在冷静下来,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他掏出褡裢里的干粮,咬了一口饼。饼有点硬,但他不在乎。他一边嚼一边想刚才的事。
裴青崖的话不能全信,但也不能不信。他说自己也被放过一次,那道疤也不是假的。而且他明明能杀自己,却给了令牌。
这不合常理。
除非他需要自己。
就像他也需要裴青崖一样。
“合着咱们俩都是被人摆好的棋子?”他自言自语,“一个给刀,一个给牌,等着别人来收局?”
塔没回应。
但右耳的铜钱突然凉了。
陈九一愣。
前一秒还烫得吓人,这一秒冷得像冰。
他伸手去摸,指尖刚碰上铜钱——
外面又是一道闪电。
照亮窗棂的刹那,他看见玻璃上有个影子。
不是他的。
是一个女人的轮廓,披着长发,脖子歪着,嘴角裂到耳根。
她正贴在窗外,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