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钱凉了,陈九的手也跟着抖了一下。他没动,眼睛死死盯着窗上那个影子。女人的轮廓还在,脖子歪着,嘴角裂开,像一张被撕坏的纸糊在玻璃上。
他屏住呼吸,右手悄悄摸向胸口。宝塔没动静,但耳坠开始发烫,一热一冷来回切换,像是在打信号。
外面没有风,可窗户自己开了条缝,吱呀一声,慢得让人牙痒。
陈九刚要起身,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杂乱的,是那种踏在青石板上的稳当步子,一步一响,不快也不慢。
他知道是谁来了。
裴青崖站在门口,雨衣都没脱,肩头滴着水。他看了一眼窗户,又看向陈九:“你看见什么了?”
“一个女鬼。”陈九说,“贴在窗外看我。”
裴青崖点头:“她常来。三十多年前死在这儿,被当成祭品。”
“所以刚才那尸婴也是……”
“都是阵法残念。”裴青崖转身,“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察幽司地窖。你不是想知道塔为什么选你吗?去看看它平时镇的是什么东西。”
陈九愣了愣:“现在?”
“你还想等天亮?”裴青崖看了他一眼,“趁你还能走路,跟我走。”
两人出了义庄,穿过三条窄巷,来到一座黑门大院前。门上挂着铜牌,刻着“察幽司”三个字,漆都掉了,只剩锈迹。
裴青崖掏出一块玉符,在门环上敲了三下。门自动开了。
里面没有灯,只有一条向下的石阶,湿气扑面。陈九跟着走下去,越走越冷,手心冒汗。
地窖很大,四壁点着绿烛,光不亮,照得人脸发青。正中央摆着三十张石台,每张台上都躺着一个人。
他们穿着一样的白衣,双手被铁链锁住,脚踝也有环扣。脸色青灰,嘴唇发紫,胸口没有起伏。
“这些都是活死人?”陈九问。
“死了七日之内,被‘牵机蛊’唤醒。”裴青崖说,“他们会睁眼,会走,但不会说话。只会找喂蛊的人。”
“谁喂的?”
“上面的人。”
陈九没再问。他知道不能再问了。
他走近最近的一具尸体,是个年轻女子。眼角有颗小痣,和他娘年轻时有点像。他心头一紧,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脖颈处有个针孔,很小,几乎看不见。他伸手想去碰,被旁边一人拦住。
是个老头,穿灰袍,戴皮手套。脸上全是褶子,手指粗短,掌心有烧伤痕迹。
“别碰。”老头说,“还没验完。”
“你是仵作?”
“老李。”老头低头从工具箱拿出一根银针,细得像毛发。他走到女尸面前,把针扎进眉心。
拔出来时,针尖缠着一团黑东西。
是头发。
长长的,打结的,湿漉漉的,从女尸嘴里慢慢被拽出来,像蛇一样盘在地上。
陈九胃里一阵翻腾:“这哪来的?”
“吃进去的。”老李声音低,“‘牵机蛊’要用死人头发做引子,混着药灌进喉咙。七日后蛊虫破喉而出,操控尸体行动。”
“那她们还活着?”
“心跳停了,算不上活。可魂被锁在体内,走不了。”
陈九看着地上那团黑发,突然觉得不对劲。它好像在动。
他蹲下身,凑近看。
头发根部泛着暗红,像血丝在爬。
他正要伸手拨一下,女尸猛地睁眼!
瞳孔全黑,没有一点白。嘴咔地张开,一大把黑发暴起,像触手一样甩过来,缠住陈九手腕,用力一拉!
他整个人被拖得往前扑,差点撞上石台。
“松手!”他挣扎,另一只手去抠那些头发,可它们越缠越紧,冰冷滑腻,还带着腐味。
裴青崖站在原地,没动。
老李退后两步,收起银针。
陈九喘着气,感觉手腕快断了。他左手终于摸到胸口——
宝塔飞了出来。
拇指大小,悬在半空,塔底张开,像个嘴。
它对准女尸的嘴,轻轻一吸。
那些黑发立刻离体,争先恐后钻进塔里,像被吞食的面条。
女尸发出一声闷响,喉咙塌陷,脸迅速干瘪下去,皮肤贴住骨头,眨眼间变成骷髅。
铁链哗啦落地。
地窖安静了。
绿烛跳了跳。
陈九坐在地上,喘得厉害。手腕上有五道红印,火辣辣疼。
宝塔缓缓落回他掌心,温温的,像刚晒过太阳。
裴青崖这才走过来,站到他面前,低头看他。
“现在相信了?”他说。
“信什么?”
“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裴青崖指了指那具骷髅,“刚才那团头发,普通人只看到银针带出的丝线。你看到了它在动。”
陈九没说话。
他是看到了。而且不止动,他还听见了一声哭。
很轻,像小孩抽鼻子。
但他没说。
裴青崖弯腰,捡起那根银针,看了看:“牵机蛊来自东宫药房,用的是前朝秘方。这种事,每年都有几起。”
“你们就关着不管?”
“管不了。”裴青崖把针放进盒子,“我们只负责收尸、验尸、封存。谁下令的,不归我们查。”
陈九冷笑:“所以你们就是个埋尸队?”
“是守门人。”裴青崖看他,“门后面是什么,你很快就会知道。”
老李在一旁收拾工具,低声插了一句:“最近三个月,已经送来十七具了。比往年多了一倍。”
裴青崖没回应。他看向另一排石台:“这些也都喂过蛊?”
“差不多。”老李点头,“但有几个不一样。她们肚子里有东西。”
“什么?”
“还没取出来。怕触发反噬。”
陈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能看看吗?”
裴青崖皱眉:“你还想碰?”
“我不碰。”陈九说,“我就看看。”
他走到旁边一具男尸前,蹲下。这人穿着官服,腰带上有鱼袋,应该是小官。
他仔细看对方脸,发现耳朵内侧有个小红点,像是烙上去的。
他想起什么:“这些人是不是都来自同一个地方?”
老李抬头:“你怎么知道?”
“猜的。”陈九说,“他们衣服虽然不同,但布料一样。洗过太多次,颜色都褪成这样了。”
老李沉默片刻:“他们是东宫侍婢和杂役。失踪几天后,被人发现躺在城西井里,捞上来时还在动。”
“然后就被送来了这儿?”
“是。”
陈九站起身,看向裴青崖:“所以你们明知道是东宫出的问题,却只能关着?”
“我们没证据。”裴青崖说,“只有尸体。没人报案,没人认领。连户籍都被销了。”
“那我呢?”陈九指着自己,“我现在算什么?见习捕快?还是临时工?”
“你现在是持令者。”裴青崖从怀里拿出一本册子,扔给他,“明天开始,每天来报到。任务由我分配。”
陈九接住册子,翻开。第一页写着“活死人案卷宗”,下面贴着一张画像,是个宫装女子,眉心有一点朱砂。
他抬头:“这人是谁?”
“第一个醒来的。”裴青崖说,“她醒来后说了句话,就自燃了。”
“说什么?”
“塔回来了。”
陈九心跳一顿。
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宝塔静静躺着,温度正常。
裴青崖转身往台阶走:“回去睡一觉。明天早上辰时,不准迟到。”
“我要是迟到了呢?”
“令牌会被收回。”裴青崖停下脚步,“然后你就会变成下一个躺在这里的。”
老李吹灭了最近的绿烛,火光一闪,熄了。
陈九站在原地,手里抱着册子,看着那一排排铁链锁住的尸体。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被人套上了链子。
只是看不见。
他走出地窖,回到地面。天还没亮,空气潮湿。他深吸一口气,把册子塞进褡裢。
右耳的铜钱又开始发烫。
他抬手摸了摸,低声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胸前的小塔轻轻震了一下。
他笑了:“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他迈步往台阶下走,忽然停住。
身后地窖深处,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有人在抓铁链。
他回头,黑洞洞的入口没有光。
但他知道,那声音是从最里面一具尸体传来的。
那具尸体,正缓缓抬起手,指尖勾住了锁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