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走出地窖时,天还没亮透。他摸了摸右耳的铜钱,还是烫的。胸前的小塔安静躺着,像睡着了。
他没回住处,直接去了察幽司衙门。门开着,没人拦他。
裴青崖在书房等他。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昏黄。桌上摊着一本卷宗,封皮上写着“户部尚书自缢案”。
裴青崖把卷宗推过来:“看。”
陈九翻开第一页,一张尸首画像贴在上面。是个老头,吊在房梁上,舌头吐出来半截。死状普通,但脚底板涂着一层红粉。
“朱砂。”裴青崖说,“不是画符用的那种,是掺了骨灰的。踩上去会留下血印。”
陈九抬头:“谁验的?”
“我。”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三更。”
陈九皱眉:“那你还在这儿喝茶?”
“我在等你。”裴青崖站起身,走到窗边,“死者姓王,五十岁,为官三十年无大错。家中妻妾子女齐全,无仇家。可就在死前一晚,他写了七张辞官奏折,烧了六张,最后一张被人抢走。”
“所以不是自杀?”
“是自杀。”裴青崖转头看他,“但他被逼着自杀。”
陈九翻到下一页,发现有一行小字:房梁阴气凝形,状如蛇。
他立刻把手伸进怀里。宝塔微微发烫。
“你想用它?”裴青崖问。
“试试。”
他把宝塔拿出来,放在卷宗上方。塔身轻颤,一道纹路突然亮起,像是被点燃的线。
灯焰晃了一下。
房梁方向传来嘶声。
陈九猛地抬头,看见一团黑雾从卷宗里窜出,直扑他面门!他往后仰,但脖子已被缠住。
是条蛇形黑影,冰冷滑腻,越收越紧。他喘不上气,手指抠着那东西,却抓不住。
裴青崖拔刀。
错金刀出鞘,寒光一闪,斩在蛇尾上。
黑影惨叫一声,松开陈九,退回到房梁角落。
陈九趴在地上咳嗽,喉咙火辣辣疼。他抬头再看,那团黑雾正缓缓变成一个人形——白发,驼背,穿粗布短衣,像个老仆。
它张嘴说话,声音沙哑:
“李氏余孽……该死!”
话音落下,黑影炸成碎雾,消散在空中。
陈九喘着气,慢慢坐起来。他看向裴青崖:“它刚才说什么?”
裴青崖没答,低头看手中的刀。刀尖滴下一滴黑血,正好落在卷宗纸上。
墨迹被染开,原本空白的地方浮现出两个字:
东宫。
陈九盯着那两个字,心跳加快。他想起地窖里那个自燃前说了“塔回来了”的女尸,又想起义庄鬼老头提过的“十五年前李氏灭门案”。
他抬头看着裴青崖:“这案子和李家有关?”
裴青崖合上卷宗,声音冷下来:“不该问的别问。”
“可它叫我‘余孽’!”陈九站起来,“我算哪门子余孽?我连爹是谁都不知道!”
“那你最好永远别知道。”裴青崖把卷宗塞进袖中,“你现在只有一个任务:查清尚书为何悬梁。其他的,不是你能碰的。”
“为什么不能碰?”
“因为你活不久。”
陈九愣住。
“每次你用宝塔,就会丢一段记忆。”裴青崖看着他,“上次你忘了娘的脸,下次呢?忘了怎么走路?忘了自己是谁?”
“那是我的事。”
“也是我的麻烦。”裴青崖走近一步,“你要是疯了,谁来替我镇阴气?谁来破这些案子?”
陈九盯着他:“你关心的是这个?不是我?”
“我不需要关心任何人。”裴青崖转身走向门口,“明天去尚书府查现场。今晚别出门。”
“为什么?”
“因为今晚阴气最重。”他停顿一秒,“而且,你身上已经有东西盯上了。”
门关上了。
陈九一个人站在屋里,手里还攥着宝塔。塔身那道新亮的纹路还在微微发热。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刚才被黑影缠过的地方,留下一圈深红色印记,形状像蛇咬。
他忽然觉得耳朵痒,伸手一摸,铜钱耳坠不见了。
地上也没有。
他翻找半天,最后在桌角发现一点铜屑,像是被什么咬断的。
他捏起那点碎渣,放进褡裢。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以为是裴青崖回来,刚要开口,门却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一只乌鸦飞了进来,落在桌上。
它歪头看着陈九,嘴里叼着半片烧焦的纸。
陈九接过纸片,展开一看,上面有几个字:
“莫问李氏。”
乌鸦拍翅飞走,撞翻了油灯。
火焰掉在地上,烧着了卷宗一角。
黑烟升起,陈九扑上去踩灭。等他再抬头时,窗外已经亮了。
他拿起卷宗,发现被烧的部分正是那句“房梁阴气凝形”。
剩下的字迹模糊不清。
他把卷宗夹在腋下,走出书房。
外面阳光照着院子,几个差役正在扫地。没人看他。
他摸了摸胸口,宝塔安静躺着。
但他知道,刚才那场交手不是结束。
是开始。
他走出大门,准备回住处换身衣服再去尚书府。
路过巷口早点摊时,老板问他:“客官,来碗胡麻汤?”
陈九摇头。
老板笑着说:“今早死了个大官,听说是自己上吊的。你说怪不怪,死人脚底下还能长出红花来?”
陈九停下脚步:“什么红花?”
“就那种一踩就出血的。”老板比划着,“有人亲眼看见,尚书府门前的土里钻出来的,一大片,全是红的。”
陈九没说话,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
摊子空了。锅还在冒热气,但老板不见了。
地上只剩一双草鞋,摆得整整齐齐。
他蹲下看,发现草鞋底部沾着一点红泥。
他用手指蹭了一点,闻了闻。
是朱砂混着腐土的味道。
他站起身,把这点泥收进药囊。
远处传来打更声,明明才上午,却敲的是亥时的点。
他没理会,快步往前走。
拐过街角,迎面撞上一个送葬队伍。
棺材没盖严,露出一角白衣。
他瞥了一眼,看见里面躺着的人,赫然是他自己。
脸一样,衣服一样,连耳垂上的铜钱耳坠都一模一样。
抬棺的人低着头,步伐整齐,没人说话。
陈九站在原地没动。
队伍走过他身边时,最前面那人忽然停下。
他缓缓抬头,脸上戴着青铜面具,刻着一个“九”字。
面具下传出声音:
“你忘的东西,我会替你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