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葬队伍走远后,陈九站在原地没动。太阳照在脸上,却不觉得暖。他低头看手心,那点红泥还在,黏糊糊的,像干了的血。
他把泥收进药囊,转身朝尚书府方向走。不去查,睡不着。
二更天,墙头落脚,瓦片冷得像铁皮。他蹲在檐角,等裴青崖。
裴青崖来得无声无息,黑衣裹身,错金刀挂在腰侧,人还没落地,一股寒气先到了。
“你没按我说的办。”裴青崖站直身子,看着他。
“你说明日前去。”陈九咧嘴一笑,“我等不及。”
“你知道里面有什么?”
“知道。”陈九摸了摸胸口的小塔,“有蛇。”
裴青崖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往前走。
两人贴着墙根绕到后院,刚踏进门槛,脚底一沉。地面像吸了水的棉布,踩下去软绵绵的,又冷又湿。
“阴气入土三尺。”裴青崖低声说,“有人埋过东西。”
陈九没应声,只觉耳根发痒,像是有虫子往里钻。他抬手抓了抓,指尖碰到皮肤,有点麻。
裴青崖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扔在地上。
铜钱落地没滚,反而立了起来,滴溜溜转了一圈,停住时正面朝北,边缘泛出一层暗光。
“走。”裴青崖迈步。
陈九跟上。每走一步,脚踝都像被什么东西缠住,拖着往下拽。他低头看,什么都没有,可那股劲儿实实在在。
“你早知道这地方不对。”陈九边走边问。
“知道。”
“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你会听?”裴青崖回头看他,“你连死人都敢碰,还会怕阵法?”
陈九笑了一声:“我怕的是活人说瞎话。”
话音刚落,前方书房亮起一道幽光。窗纸没破,屋里却透出青灰色的影子,晃来晃去,像水底摇曳的藻。
门虚掩着。
裴青崖伸手推门,木轴发出“吱呀”一声,像是被人咬牙忍痛。
屋内陈设整齐,桌椅未动,笔墨干涸。正中央的房梁上,一团黑雾缓缓旋转,越聚越密。
陈九抬头看。
九条蛇影从黑雾中探出头来,通体漆黑,唯有眼睛赤红如炭。它们盘在梁上,尾巴交叠成环,围成一个闭合的圈。
空气一下子变得腥臭,像是打开多年的棺材板。
“九蛇噬魂阵。”身后传来声音。
老仆鬼魂站在门口,身形半透明,脸比之前更模糊,只剩一双眼睛还看得清。
“破阵需……”他刚开口,梁上九蛇齐动,其中三条猛然俯冲而下,直扑老仆。
裴青崖拔刀,错金刀划出一道弧光,斩断一条蛇尾。蛇影嘶叫,断处喷出黑烟,弥漫整个屋子。
另一条蛇转向陈九,速度快得看不清。
陈九往后跳,但脚底被阴气锁住,只退了半步。蛇头已到面前,张开大口,露出森白的齿状虚影。
他本能地举起宝塔。
塔身震动,一道纹路瞬间点亮。红光炸开,蛇影被震退,撞在墙上,留下一道裂痕。
但红光一闪即逝。
塔变得滚烫,烫得他掌心发痛。他差点脱手。
“它撑不住!”陈九喊。
裴青崖没答,反手将刀插回鞘中。他抬起右手,牙齿咬破指尖,挤出一滴血。
血珠悬在空中,微微颤动。
他弹指,血珠飞出,击中最中间那条蛇的额头。
血光炸开,如同火星溅入油锅。
裴青崖左脸闪过一道金光,那道淡金色纹路从皮肤下浮起,像活过来的烙印。他整个人气息骤变,站姿挺直,眼神锐利得不像活人。
“以皇族血,破!”
声音不高,却震得房梁嗡嗡作响。
九条蛇影同时扭动,发出刺耳的尖啸。中间那条被血光击中的蛇开始消散,身体一寸寸碎裂,化为黑雾。
其余八条蛇迅速后撤,重新盘回梁上,但阵型已乱,不再完整。
老仆鬼魂趁机飘到陈九身边,声音断续:“破阵……需真名……知其……来历……否则……血尽而亡……”
话没说完,剩下的一条蛇突然调头,一口咬向他的胸口。
老仆闷哼一声,身形剧烈波动,像风吹过的烛火,眼看就要熄灭。
陈九想上前,却被裴青崖一把拉住。
“别动。”裴青崖盯着梁上蛇影,“它在试探我们谁先乱。”
“那他就这么死了?”
“他不是第一次死。”
陈九愣住。
裴青崖松开手,低头看自己的指尖。刚才滴血的地方还在渗血,但他没有包扎,任由血珠一滴滴落在地上。
每一滴血落地,都会发出轻微的“嗤”声,像是烧红的铁浸入冷水。
“你还撑得住?”陈九问。
“撑不住也得撑。”裴青崖抬头,“你忘了你是为什么来的?”
“为了查尚书怎么死的。”
“那你就得活着走出去。”
陈九没再说话。他重新举起宝塔,虽然烫手,但还是攥紧了。
塔身那道新亮的纹路还在发光,热度透过掌心往手臂里钻。他感觉脑子有点晕,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小段念头,但记不清少了什么。
梁上蛇影再次聚集,这次没有立刻攻击,而是缓缓蠕动,像在重组阵型。
老仆的残影浮现在角落,只剩半张脸,声音微弱:“名字……写在……奏折……最后一张……没烧的那张……”
陈九猛地想起卷宗里提到的事——尚书写了七张辞官折,烧了六张,最后一张被抢走。
“那份奏折在哪?”
老仆没回答,身形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一只手指,指向书桌下方。
裴青崖立刻走过去,掀开桌布。地板上有块活动板,轻轻一按就弹开了。
下面是个暗格。
里面放着一张折叠整齐的黄纸。
陈九伸手去拿,手指刚碰到纸角,梁上蛇影暴起!
八条蛇同时扑下,速度快得撕裂空气。
裴青崖横身挡住陈九,左手结印,右手指血再次飞出,在空中画出一道符线。
血符燃起红光,形成一道屏障。
蛇影撞在上面,发出“滋滋”声,像雨点打在热锅上。
陈九趁机抽出暗格里的奏折,展开一看。
纸上字迹潦草,写着:
“臣王敬之叩首:东宫令臣献祭长生,臣不敢违。然所献非奴婢,乃李氏遗孤一名,年十三,生于癸亥年腊月十七,与今上同辰……若此事泄露,臣愿自裁以谢天下。唯求留此一纸,告之后人——长生是假,血祭为真。”
陈九看完,手一抖。
“李氏遗孤……是我?”
裴青崖没看他,只盯着梁上蛇影:“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话音未落,屏障破裂。
一条蛇突破防线,直扑陈九面门。
他举塔抵挡,红光再闪。
这一次,塔身震动得更厉害,烫得他几乎握不住。掌心传来撕裂感,低头一看,皮肤被烫出一圈红痕,形状像蛇咬。
蛇影被震退,但马上又聚拢。
裴青崖脸色发白,左脸金纹的光芒弱了几分。他喘了口气,再次咬破手指。
“你还能出血?”陈九问。
“出到死为止。”
“别死在这儿。”陈九站到他旁边,“我还等着你请我喝酒。”
裴青崖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那你最好别让我白流血。”
两人并肩站着,面对梁上八条蛇影。
老仆的残影浮在墙角,只剩一只眼睛还能看见光。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奏折在陈九手中微微发抖。
塔还在烫手。
蛇影再次压下。
裴青崖抬手,准备弹出下一滴血。
陈九忽然说:“等等。”
他低头看塔。
塔身那道纹路,不知何时开始,缓慢旋转起来,像在回应什么。
“它想听。”陈九说。
“听什么?”
“听那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