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的手还在抖。
塔太烫了,像一块刚从炉子里捞出来的铁。他掌心的皮已经红了一圈,可他不敢松手。
裴青崖的血快流干了。
错金刀还插在身前地上,刀柄微微颤动。他站着,没倒,但脸色白得像纸。左脸那道金纹几乎看不见了,像是被人用橡皮擦过一遍。
梁上的蛇影又聚起来了。八条,盘在房梁上,头朝下,眼睛发红。它们不动,也不扑,就那么盯着人看。
空气越来越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撑不住。”陈九说。
裴青崖没回答。
“我也快不行了。”陈九低头看塔,“但它还想动。”
塔在他手里转了一下。不是他转的,是它自己动的。
嗡——
一声轻响,像是有人在耳边敲了下铜钟。
陈九脑子里突然空了一下。他忘了点东西。不是母亲的脸,也不是小时候住过的屋子,而是一个名字。一个他曾经很熟的人的名字。现在想不起来。
但他没时间管这个。
他把塔按了下去。
不是举着,不是拿着,是直接砸向地面中央。那里是奏折被取出的地方,也是阴气最浓的位置。
砰!
一声闷响。
塔底触地的瞬间,整间屋子亮了。
不是火光,不是月光,是一种从塔身内部炸出来的红光。它像水波一样扫过房间,所到之处,黑雾退散,蛇影惨叫。
一条蛇被光扫中,身体当场断裂,化作黑烟。
第二条想逃,被光追上,扭了几下就没了。
八条蛇全被震开,撞在墙上、桌上、门框上,发出啪啪的响声。
房梁上的黑雾像潮水一样往下退。
老仆的身影慢慢清晰起来。
他不再是半张脸,也不是只剩一只手。他整个人都站起来了,穿着旧式的灰布长衫,腰间挂着一把铜钥匙。他的脸皱巴巴的,眼角有很深的皱纹,鼻子有点歪——像是生前被打过。
他跪下了。
双膝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公子!”他喊。
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我叫阿福,是李府的老仆。十五年前那一夜,主家三百七十二口全被杀了。我是最后一个死的。临死前我把主人的私印藏了起来……我没让那些人得逞!”
他说得很急,像是怕来不及。
陈九站在原地,没说话。
他知道这老头说的是真的。因为塔在他手里轻轻震动,像是在点头。
裴青崖动了。
他拔起错金刀,一步跨出,刀光直劈老仆头顶。
“李氏余孽,死不足惜!”
刀快,但有一道红光更快。
塔飞了起来,在空中转了个圈,一道红光横在刀锋前。
铛!
金属相撞的声音刺得耳朵疼。
塔落回陈九手里,滚烫依旧。
陈九站到了老仆前面。
“他话没说完。”
裴青崖没收刀。
“让开。”
“不让。”
两人对视。
谁都没动。
老仆在后面咳了一声。
“私印……在东宫……”他声音弱了下去,“御书房夹壁里……只有李家血脉的人……才能打开……”
他说一句,身子就淡一分。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已经快看不见了。
“公子……你是……唯一的后人……别信……察幽司……他们……”
声音断了。
他整个人像风吹的灰烬,开始消散。
陈九伸手去抓。
抓了个空。
只有一点微光,浮在空中,像萤火虫。
塔忽然抖了一下。
陈九低头看。
塔身上那道新亮的纹路还在发光,但颜色变了,从红色变成了暗金色。
它好像认识那个字——“李”。
裴青崖终于收刀。
他没有看陈九,也没有看那点残光。他转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面风很大,吹进来一阵冷气。
屋里温度降了。
塔也凉了一些。
陈九摸了摸掌心的伤。
疼,但能忍。
他想起刚才忘掉的那个名字。现在还是想不起来。
但他知道,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东宫。
还有私印。
还有他自己是不是真的叫陈九。
“你为什么杀他?”陈九问。
裴青崖背对着他。
“李家该灭。”
“那你呢?你是谁判的?”
“我不需要理由。”
“可我需要。”
裴青崖回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冷。
但陈九看到里面有一点晃动的东西。
像是怀疑。
或者是痛。
他没再说什么,走回来捡起那份奏折。纸还在他刚才丢的地方,没烧,也没破。
他展开看了一眼。
“生于癸亥年腊月十七,与今上同辰。”
他念了出来。
裴青崖没反应。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本不该活到现在。”
“可我还是活了。”
“因为你命不该绝。”
“你怎么知道?”
“塔选了你。”
“可它为什么要选我?”
裴青崖看着他,很久。
然后说:“也许因为它也想知道答案。”
屋外传来鸡叫声。
天快亮了。
塔在陈九怀里轻轻震动。
那点残光还在空中飘着。
陈九伸出手。
光落在他指尖。
很轻,像一片叶子。
他忽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他见过死人,也见过鬼。但从来没有哪一次,让他觉得自己这么像个棋子。
“我们走吧。”他说。
裴青崖点点头。
两人往门口走。
走到一半,陈九停下。
他回头看。
那点光还在原地。
没跟上来。
“等等。”
他走回去。
蹲下。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光不动。
但他感觉到塔在发热。
不是烫,是温热,像有人在轻轻握他的手。
他闭上眼。
耳边响起一句话。
不是声音,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
“别信察幽司,他们也在等你犯错。”
和他第一次醒来时听到的一模一样。
他睁开眼。
光消失了。
塔安静了。
裴青崖站在门口。
“走了。”
陈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走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球尚书府的书房。
桌椅整齐。
奏折留在桌上。
地板上的暗格开着。
一切都没变。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不知道是什么。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事必须查到底。
哪怕代价是忘记更多。
他摸了摸右耳的铜钱耳坠。
冰凉。
裴青崖走在前面。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
天边泛白。
第一缕阳光照在墙头。
陈九忽然说:“你刚才那一刀,是真的想杀他,还是想试我?”
裴青崖脚步没停。
“你觉得呢?”
陈九笑了下。
笑得很短。
他抬头看天。
云很低。
风很大。
他把塔塞进怀里。
手碰到胸口时,发现衣服下面有个小凸起。
不是塔。
是他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
贴身藏着一枚小小的铜片。
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他不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