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的手指还在流血。
那道红痕从指尖一直延伸到掌心,是刚才画符时留下的。他没擦,也不觉得疼。脑子里还有点空,像是被什么东西挖走过一段记忆,但具体少了什么,他说不上来。
地上那点残光已经不见了。老仆阿福最后说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别信察幽司”。
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纸,又咬破右手食指,用血在纸上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符。这符他不会画,只是凭着直觉往下写,一笔一划都像在刻刀子。
裴青崖站在窗边,没动。他的错金刀插在地上,刀柄微微晃着。左脸的金纹几乎看不见了,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更冷。
陈九把符纸贴上了空中那点将散未散的魂气。
符纸刚碰上去就烧了起来,火是蓝色的,不烫手,却让屋里的空气一下子沉了下来。
老仆的身影又出现了。这次不是慢慢浮现,而是猛地抽搐了一下才成形。他跪在地上,头低着,肩膀抖得厉害。
“你要我说?”他的声音变了,不像之前那样沙哑,反而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狠劲,“你真要听?”
陈九点头。
“我说了,你会后悔。”
“我已经后悔了。”陈九说,“从进这个门开始就在后悔。”
老仆抬起头。眼睛是全黑的,没有眼白。
他张嘴,吐出的第一个字像是从地底爬出来的:
“十五年前……中秋夜……”
话音刚落,裴青崖动了。
他拔起错金刀,一步跨到陈九面前,刀刃直接架在了他脖子上。金属贴着皮肤,冰凉。
“你再问一句,我就砍了你。”
陈九没躲。
“那你砍吧。”他说,“但我告诉你,就算我死了,他也一定会说完。”
裴青崖盯着他。眼神像要把人钉死在墙上。
可他没动手。
刀没收,也没压下去。
老仆的声音继续响起,断断续续,像坏掉的铜铃: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李府上下都在准备祭月宴……我端着茶路过前厅,听见外面马蹄声……一百多人,穿黑甲,佩长刀……领头的是个高个子男人……左脸有金纹……和你现在一样……”
陈九感觉到脖子上的刀颤了一下。
“他说他是察幽司首领……奉旨取地脉祭品……我不信……冲进去看主人……主人已经被按在地上……孩子哭……女人叫……没人管……他们把三百七十二口人拖到后院……一个一个杀……不许出声……不准闭眼……最后一刀……是我亲眼看着砍在我主母脖子上的……”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躲在柴房,没死成……他们走后我爬出来……想报仇……可我打不过……只能藏……我把主人的私印埋了……我知道他们会找……所以我把它藏在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东宫……只有李家血脉能打开……”
“住口!”裴青崖吼了一声。
刀锋往前压了一寸。陈九的皮肤破了,一滴血顺着刀刃滑下去,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声。
老仆却笑了。
笑声很难听,像是喉咙里卡着碎玻璃。
“你父亲带人来的……你说李家该灭?哈……你们裴家才是吃人血馒头长大的!你们拿我们当祭品,还说这是为了镇地脉?放屁!地脉要的是平衡,不是屠杀!”
他突然抬头,整张脸扭曲起来。
“我还记得你父亲临走前说了什么——‘活下来的,一个不留’!”
轰!
一股阴风炸开。
老仆的魂体猛地膨胀,身体拉长,头发倒飞,双手化作利爪,直扑裴青崖面门。
裴青崖侧身闪避,反手一刀劈向鬼影。刀光闪过,老仆半边身子被斩穿,黑雾喷涌而出。但他没停,继续往前冲,一爪撕向裴青崖胸口。
陈九冲上去,把宝塔举在中间。
塔身纹路疯狂闪烁,红光炸开,形成一道屏障。两人被震开,各自后退三步。
裴青崖落地站稳,刀仍指着陈九。
“你疯了?”
“我没疯。”陈九喘着气,“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就是李家该死。”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该存在。”
“因为他们挡了你们的路?”
裴青崖沉默。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老仆的喘息声,像是破风箱在拉。他的魂体已经开始透明,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陈九低头看塔。
塔很热,但不像刚才那么烫。它在震动,频率很快,像是在警告什么。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他贴符的时候,好像看到塔身上有一道新纹路亮了一下。形状像个“耳”字。
他还来不及细想,老仆又开口了。
声音虚弱,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公子……我是阿福……李府最后一个活人……我藏了私印……也在等一个人回来……等了一个十五年……现在……我看到了……”
他看向陈九。
眼神突然变得平静。
“你耳朵上的铜钱……是你娘留给你的吧?那是李家嫡系出生时才会戴的东西……她是不是姓柳?”
陈九愣住了。
他母亲确实姓柳。
这事没人知道。
连他自己也是长大后才从邻居嘴里听说的。
老仆嘴角扯出一点笑。
“我就知道……你还活着……真好……”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开始消散。
不是慢慢变淡,而是一块一块地裂开,像干涸的土地。
裴青崖往前一步,刀尖指向他心口。
“你还有什么遗言?”
老仆抬头看他,眼中没有恨,也没有怕。
只有一句话:
“你父亲临死前……喊了三个字……‘对不起’。”
说完,他彻底化为灰烬。
一点残光飘在空中,晃了两下,熄了。
陈九站在原地,手里的塔终于安静下来。
他低头看自己指尖的血。还在滴。滴在黄符的灰烬上,混在一起,变成暗红色的泥。
裴青崖收回刀。
他没有看陈九,也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外面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进来一小片,落在地板上。正好盖住了那滴血。
陈九忽然说:“你为什么不否认?”
裴青崖背对着他。
“因为没必要。”
“那你现在打算杀我吗?”
“如果你该死,塔不会认你。”
“可你觉得我该死。”
裴青崖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很短。
但陈九看到了。
那里面不是冷漠。
是挣扎。
他笑了。
笑得很轻。
“你知道吗?”他说,“我小时候讨饭,最怕两种人。一种是脸上笑嘻嘻,手里拿着棍子的。另一种是脸上冷冷的,其实心里快撑不住的。”
裴青崖没接话。
“我觉得你属于第二种。”
裴青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下。
“明天报到。”
然后走了。
陈九一个人站在屋里。
阳光越来越多。
地板上的血迹开始变干。
他摸了摸右耳的铜钱耳坠。
冰凉。
塔在他怀里轻轻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
发现塔底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细小的裂痕。
像被人用指甲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