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斜地切过门缝,落在斑驳的地板上,那滴血已经干了大半,边缘微微卷起,颜色由鲜红转为暗褐,像一枚被遗忘的印记,烙在岁月的木纹里。屋内寂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
陈九还站在原地,身形未动,仿佛与这老宅一同沉入时间的井底。右耳的铜钱耳坠轻轻晃了一下,凉意顺着耳骨爬上来,像是刚从井水里捞出来,带着阴湿的寒。他抬手碰了碰耳坠,指尖微颤,随即低头看向手中那座小塔——青铜铸就,不过掌心大小,塔身有一道细裂痕,不深,却清晰可触,像一道无法愈合的旧伤。
他忽然弯腰,动作缓慢而坚定,抓起一把老仆消散后留下的灰烬。灰是冷的,细腻如沙,沾在指尖毫无重量,却又沉重得压住呼吸。他曾见过死人化作飞灰,但从未亲手捧过一个“存在”最后的残迹。这灰里,或许还藏着一句未说完的话,一段被抹去的记忆。
“你姓柳。”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我娘也姓柳。”
这话不是问谁,是说给自己听的。两个姓氏的重叠,像一把锈住的锁突然松动了一丝缝隙。他不知这灰中之人是否知晓什么,也不知自己为何执着于一个姓氏,可心底有股力量推着他,逼他记住,逼他追问。
他摊开手掌,任风将灰烬卷走,零星几点落在干涸的血迹上,混成一片模糊的痕迹。然后用鞋底蹭了两下,像是要抹去某种不该存在的联系,又像是在确认——自己还站在这世上,脚踏实地。
抬头,看向门口。
裴青崖刚才就是从那儿走的,背影决绝,未留一语。门没关严,漏出一条缝,外头天光微明,风从缝隙钻入,吹得纸灰轻轻一颤,仿佛回应着某种无声的质问。
陈九走出去两步,脚步沉稳,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为什么不否认?”
门外没人应。只有远处枯枝断裂的一声脆响。
他再走一步,踩到了一块翘起的地板。木头发出“吱”的一声,惊起了梁上积尘。他停住,目光落在塔上的裂痕,忽然冷笑:“你说塔不会认该死的人……那你现在杀我吗?若我不该死,它又为何裂了?”
这回有动静了。
裴青崖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他。错金刀插在刀鞘里,左手垂着,右手按在墙上。
他没回头。
“你不杀我,不是因为塔。”陈九往前走,“是因为你知道——你也错了。”
裴青崖的手指动了动。
左脸那道金纹开始发亮,一闪一闪,像快熄的炭火。
陈九停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你父亲带人杀了李家三百七十二口人。”他说,“你是他儿子,你不可能不知道。”
裴青崖终于开口,声音很哑:“知道又怎样?”
他猛地转身,刀没拔,手却抓住了刀柄。
“这具身体里,流着比血更脏的东西。”
话音落下,他突然抬手,错金刀出鞘半寸,反手就往自己左臂砍去!
陈九没反应过来。
刀光一闪,黑血喷了出来,溅在墙上,冒出一股青烟。
裴青崖站着没动,脸色也没变。
可他的呼吸重了。
陈九冲上去,从褡裢里扯出一块粗布,直接按在他伤口上。布很快湿透,黑血还在往外渗。
“你疯了?”
“我没疯。”裴青崖说,“我在压它。”
“压什么?”
“别问。”
陈九不管,继续按着伤口。他盯着那些黑血,发现它们渗进地面后,砖缝里居然长出了一层绿毛,像是霉,但动得很快,一眨眼就缩回地底去了。
“这不是血。”他说。
裴青崖冷笑:“你觉得我会拿真血喂它十五年?”
“它是什么?”
“地脉的毒。”
“你一直在用自己的身体镇?”
裴青崖没答。
但他没推开陈九的手。
两人僵着,屋里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空中传来一声嘶吼。
不是人声,也不是鬼叫,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拉长的声音,直接撞进耳朵里:
“裴首领!你父亲用李氏全族血祭,只为镇压地脉反噬!”
声音炸开又消失,像雷劈过屋顶。
陈九猛地抬头,看向裴青崖。
“你早就知道?!”
裴青崖低着头,看着自己还在流黑血的手臂。金纹越闪越快,几乎连成一片光。
他嘴角扯了一下:“知道又怎样……这命,从来不是我的。”
话音未落,窗外“嗖”地一声!
一支箭破窗而入,钉在桌角,尾羽还在抖。
陈九立刻扑向裴青崖侧边,挡在窗和人之间。
他怀里的塔自动飞出,悬在头顶,纹路微亮,像在预警。
第二支箭紧跟着射来,擦过陈九肩膀,划破衣料,没伤到皮肉。
第三支箭直取裴青崖心口!
裴青崖抬手格挡,错金刀出鞘,一刀劈偏箭矢。但肩头还是被擦中,鲜血瞬间染红衣料。
他踉跄一步,靠住墙才没倒。
“东宫的弩。”他咬牙,“淬了锁魂膏。”
陈九回头看,见他肩上伤口发黑,边缘泛紫。
“还能动?”
“能。”
“那就走。”
“不行。”裴青崖摇头,“他们要的是你。你走,我拖住。”
“放屁。”陈九直接蹲下,“趴我背上。”
“我说了——”
“你都自残了还逞什么强!”陈九扭头瞪他,“你流的是黑血,不是英雄血!”
裴青崖愣住。
外面又有脚步声靠近,不止一人,靴底踩在瓦片上,发出“咔咔”轻响。
陈九不等他回应,一把将他拽起来,硬是背上了肩。
裴青崖比他高半个头,体重也不轻,压得陈九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你轻点!”
“我又不是棉花包。”
“那你倒是站稳!”
两人摇晃着站直。塔还在头顶悬浮,红光微闪,照出一道影子——窗外屋檐上,站着三个穿黑甲的人,手里端着短弩。
陈九低声道:“待会我跑,你找机会砍人。”
“你跑不动。”裴青崖喘着气,“肩上有伤。”
“小擦伤。”
“骗鬼。”
“那你别废话。”陈九活动了下肩膀,“数三二一,我就冲。”
“等等。”
“干嘛?”
裴青崖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牌,塞进陈九胸口:“拿着。要是我掉了,别管我。”
“谁要你掉!”
“听好。”裴青崖声音低下去,“东宫不只想要塔……他们想让你死在察幽司外面。”
“为什么?”
“因为你活着,就证明当年的事是假的。”
“什么意思?”
“李家没犯错。”裴青崖盯着他,“错的是我们。”
外面弩机拉动的声音越来越近。
陈九咬牙:“闭嘴,保命要紧。”
他刚要迈步,塔突然剧烈震动!
一道新纹路在塔身亮起,形状像个“耳”字。
紧接着,耳边响起一个声音——不是塔灵,也不是裴青崖,而是个小女孩的哭声,断断续续:
“哥哥……别让他们带走我……娘说铜钱耳坠不能丢……”
声音只出现了一瞬。
陈九浑身一僵。
他母亲从来没有留下任何遗言。
可这个声音……
他猛地抬头,看向裴青崖:“你听见了吗?”
裴青崖脸色变了。
他张嘴刚要说话——
窗外三支箭同时射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