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侦支队审讯室的灯光彻夜未熄，张建国坐在审讯椅上，左脸颊的疤痕在冷光下愈发清晰。褪去了地窖里的疯狂，他眼神空洞，指尖反复摩挲着袖口磨损的布料，在周建斌递来那本破旧笔记本的瞬间，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缓缓道出了布料纠纷的全部隐秘。
“2003年工厂倒闭前，我是纺织厂仓库管理员，管着所有进口布料的入库出库。”张建国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岁月的沉重，“那年夏天，厂里进了一批进口粗棉布，是用来做出口工装的，质地好、密度高，在当时能卖上高价。可厂长李志强和布料管理员林建军（林晓的爷爷），还有几个科室主任，暗地里把这批布料截了下来，想趁着工厂倒闭前私吞变卖，把钱分了。”
他抬手抹了把脸，语气里满是愤懑与不甘：“我是仓库管理员，每天清点布料，怎么可能看不出端倪？那批布料本该入库五十匹，实际到库只有四十匹，剩下的十匹被他们连夜运出了厂区。我找到李志强对峙，他不仅不认，还威胁我闭嘴，说要是敢声张，就扣掉我所有工龄补偿，还要诬陷我监守自盗。”
笔记本里夹着一张泛黄的布料出库单，上面的签字是伪造的，却能清晰看到改动痕迹。张建国指着单据上的数字：“我偷偷留了底，把每次布料的实际库存和虚假出库记录都记在了笔记本里，想着找机会揭发他们。可没等我来得及上报，林建军就先下手为强，在仓库里藏了几卷布料，栽赃是我偷的。”
工厂当时早已人心惶惶，管理层互相包庇，根本没人听他辩解。张建国被当场开除，扣掉了所有补偿，还被贴上了“小偷”的标签，周边的布料厂和裁缝铺都不敢雇他。“我爹娘听说我被开除，还被人唾骂，急得双双病倒，没半年就都走了。”他的声音哽咽，眼泪砸在笔记本上，晕开了字迹，“我成了孤家寡人，日子过得猪狗不如，而李志强他们拿着私吞布料的钱，过得风生水起。”
周建斌敏锐地捕捉到关键信息：“陈默也是纺织厂的老工人，还是技术骨干，他会不会知道这件事？”提到陈默，张建国的眼神复杂了几分，既有怨恨也有惋惜：“陈默知道。他当时是厂里的首席裁缝，负责这批进口布料的样品制作，肯定察觉到布料数量不对。我找过他，想让他帮我作证，可他怕丢了工作，选择了沉默，还劝我忍了。”
这也解释了为何张建国的作案工具与陈默作坊的机油同源——那些老式缝纫机油，是他从纺织厂仓库带出的最后一点东西，而陈默后来或许是心怀愧疚，默许了他偶尔去作坊附近落脚，只是两人再也没说过话。“我刻‘工’字，既是恨自己这个‘工人’身份落得这般下场，也是想提醒那些私吞布料的人，工人的东西不是那么好抢的。”张建国的声音渐渐低沉，“我一开始没想杀人，就是想报复，想让他们尝尝失去最珍贵东西的滋味，可后来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
审讯结束时，窗外已泛起鱼肚白。刘铭将张建国的供述笔录整理归档，与笔记本、布料出库单、作案工具等物证一一对应，形成完整证据链。林溪则在心理评估报告中写道：“嫌疑人因国有资产被侵占、自身蒙冤、亲人离世等多重打击，形成偏执型人格，将怨恨转移至无辜后代，犯罪行为具有明确的报复性与连续性。”
程世一揉着通红的眼睛，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她看着疲惫的三人，眼睛一亮：“我知道一家新开的狗不理包子铺，最近火得很！听说他家包子是正宗津门手艺，皮薄馅大、鲜香多汁，每天都要排老长的队才能抢到。现在刚好清晨，咱们去碰碰运气，就当是犒劳自己了！”
周建斌看着三人眼底的疲惫，点了点头：“也好，案子告一段落，先去吃点东西。”四人简单收拾了一下，驱车赶往那家包子铺。远远就看到店门口排起了长队，队伍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角，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肉香与面香，让人食指大动。
“果然名不虚传！”程世一自告奋勇去排队，让三人找地方等候。这家狗不理包子铺装修简洁，透着老天津卫的烟火气，墙上挂着介绍包子工艺的牌子，写着“调馅、和面、出条、放剂、擀皮、置馅、成形、蒸制”八步操作法，每一步都透着匠心。
没多久，程世一端着一笼热气腾腾的包子回来，还配了香醋和姜丝。蒸好的包子洁白饱满，褶子清晰均匀，足足有十八道，轻轻提起一个，皮薄得几乎透亮，能看到里面红润的馅料。咬上一口，鲜美的汤汁瞬间在口中迸发，猪肉馅肥瘦比例恰到好处，肥而不腻，混合着葱姜与香油的香气，果然名不虚传。
刘铭一边吃着包子，一边想起审讯中的细节：“张建国提到的厂长李志强，自从工厂倒闭后就下落不明了，笔记本里也没写他的去向，会不会还有隐情？”林溪点头附和：“而且陈默当时选择沉默，或许不只是怕丢工作，说不定他也被李志强威胁了，或者掌握了更多私吞布料的证据，只是没说出来。”
周建斌蘸了点香醋，慢慢咀嚼着包子，眼神深邃：“张建国的案子虽然结了，但布料纠纷背后可能还牵扯着更多人。李志强的下落、私吞布料的剩余款项、陈默隐藏的秘密，这些都得慢慢查。”他看向窗外初升的朝阳，晨光洒在街道上，温暖而明亮，“先吃好饭，后续的调查慢慢来，咱们有的是时间。”
程世一咬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不管还有什么隐情，先享受这顿美食再说！以后破案了，咱们就来这儿庆祝，这里的包子也太香了！”三人被她逗笑，连日来的疲惫在鲜香的包子与轻松的氛围中渐渐消散。
早餐结束后，四人驱车返回支队。刘铭把那本破旧笔记本放进物证柜，与陈默案的相关物证摆在一起，偶然发现笔记本最后一页有个模糊的地址，像是被刻意涂抹过，只能看清“西郊”“仓库”几个字。他立刻把这个发现告诉周建斌，周建斌眼神一凝——这个地址，正是废弃纺织厂西郊的一个隐秘仓库，之前的搜索从未涉及。
晨光透过支队的窗户，照在那本笔记本上，被涂抹的地址如同一个待解的谜题。张建国的案子虽已收尾，但布料纠纷背后的隐秘、李志强的下落、西郊仓库的秘密，仍像一层薄纱，等待着重案三组的四人去揭开。而这顿清晨的狗不理包子，不仅是疲惫后的犒劳，更是新一轮调查开始前的短暂休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