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雷刚推门进来，脸上沾着点灰，军绿色T恤的袖口卷到肘部，露出结实的胳膊：“萧兴祥在仓库找着块胶带！上面有半个鞋印，像是37码高跟鞋的，纹路很清晰。”他把照片拍在桌上，手机屏幕亮着，“还有，向飞捷说赵国强今早给他道歉了，态度好得像孙子，还说之前是误会，零件的事会亲自处理。这态度转变也太快了，肯定有问题。”

“反常就是有鬼。”欧阳俊杰指尖点在照片上，胶带边缘的三角形缺口清晰可见，跟早点摊找着的那团胶带能完美对上，“《淮南子》说见叶知岁暮，这胶带就是那片叶子。赵国强突然服软，肯定是怕向飞捷把事情闹大，牵扯出更多黑幕。这就叫纸包不住火，他越是掩饰，越容易露马脚。”

摩托车声从楼下炸响，“轰隆隆”由远及近，最后停在律所门口。汪洋举着证物袋冲进来，额头上全是汗，头发都湿透了：“宝通禅寺后门捡的！跟仓库里的胶带是一个牌子，都是远方建材定制的！”

证物袋里的胶带上沾着几根棕色头发，还粘着粒糯米，颜色发暗，像是放了有些日子。欧阳俊杰盯着汪洋的鞋——黑色皮鞋沾着红泥，跟叶芳春鞋上的红泥颜色一模一样，都是紫阳湖边特有的红黏土。“又去紫阳湖了？”

“哪能啊！”汪洋挠了挠头，笑得有点憨厚，“牛祥说看见张志远的车停在酒店后门，我去蹲点，结果在草丛里摸着这个。对了，叶芳春的室友说她收到匿名包裹，里面全是婴儿用品，高档得很，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买的。这真是不打自招，越藏越露馅。”

张朋的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显示着达宏伟的名字。他接起电话，听了几句后，脸上露出兴奋的表情：“真的？好！我知道了！”挂了电话，他一拍大腿，“达宏伟查到了！那个空壳公司的登记电话是王娟的！这仨的产业链算是摸清了：赵国强采购吃回扣，张志远供货掺次品，王娟做账平窟窿，章耀国说不定就是帮凶！真是蛇鼠一窝，没一个好东西！”

欧阳俊杰把烟摁进烟灰缸，长卷发遮住半边脸，只露出紧抿的嘴唇：“章耀国的十万块，还有李师傅的下落，还是没头绪。”他突然起身，长卷发随动作晃了下，“去酒店后厨，牛祥说的怪味得看看。说不定能找到更多线索，正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后厨的油烟混着洪山菜薹的清香，弥漫在空气里。几个厨师围着灶台忙，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菜籽油的“滋滋”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牛祥在水池边洗盘子，泡沫溅了一身，看见他们进来，立刻放下手里的盘子，擦着手凑过来：“欧阳侦探！你们可来了！后厨老陈说，去年秋天总闻着仓库飘馊味，像是肉烂了的味道，还夹杂着点机油味，特别难闻。他跟赵国强反映过，结果被骂了一顿，说他没事找事，真是好心没好报。”

“仓库里都是零件和食材，能烂出什么味？”张朋凑到灶台边，伸长脖子往仓库方向望，夹克蹭上油污也不管，“难不成真藏了尸体？这也太吓人了吧！”

“别瞎猜。”欧阳俊杰的目光扫过墙角的垃圾桶，里面有个沾油的塑料袋，露着半截蜡纸碗——跟紫阳湖垃圾桶里的一模一样，都是装糯米鸡用的。他蹲下身，指尖捏起袋口的胶带，“远方建材”的logo印得清清楚楚，边缘还有磨损的痕迹。“仓库钥匙谁有？”

“赵副总、向总监、章经理都有。”牛祥擦着手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不过上周赵国强说钥匙丢了，在员工群发了寻物启事，还换了新锁。”他突然往四周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后才说，“昨晚我看见司徒清怡来后厨，跟王娟偷偷递文件袋，鬼鬼祟祟的，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王娟还塞给她一个信封，厚厚的，像是装了钱。这俩人肯定在搞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后厨门突然被推开，章耀国走进来，白色制服上沾着几粒糯米，领口有些歪斜，看见他们脸色瞬间变白，像是被雷劈了一样：“你们怎么在这？我……我来拿点豆皮给我妈，她老人家爱吃这个。”

“章经理真孝顺。”张朋笑着递过一支烟，眼神里带着点嘲讽，“就是不知道你妈知不知道，你借的十万块根本没进医院账户？倒是有笔两万块的汇款，给了李师傅的徒弟。这真是挂羊头卖狗肉，打着尽孝的幌子干龌龊事。”

章耀国的手猛地一抖，打火机连响四声“咔哒”才点着烟，火苗晃得厉害，他吸了口烟，咳嗽了几声，脸色更白了：“我……我找朋友借了钱，那十万块没动，一直存在银行里。”他的目光飘向仓库方向，带着点慌乱，“听说仓库丢东西了？我帮着查一查，毕竟我也是酒店的员工，得尽份力。”

欧阳俊杰没说话，指尖转着打火机，金属外壳反射着灯光，“咔哒咔哒”的声响让气氛更显紧张。他的目光落在章耀国的鞋上——黑色皮鞋沾着红泥，纹路跟紫阳湖边的鞋印一模一样，鞋底还粘着点糯米粒。“你袖口的胶带印，”他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是搬东西时蹭的？还是烧纸时不小心沾上的？你最好老实交代，不然越陷越深。”

章耀国猛地捂住袖口，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是……是搬运时蹭的。仓库里堆了很多箱子，难免会沾上。”他转身就走，脚步慌乱，手里的豆皮从塑料袋里掉出来都没捡，糯米粒撒了一地，活脱脱一副落荒而逃的样子。

“这小子绝对有鬼。”张朋盯着他的背影骂，“肯定是他跟赵国强一伙的，说不定李师傅的失踪跟他有关！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等我们查出证据，看他还怎么抵赖！”

欧阳俊杰的目光落在仓库门锁上，新鲜的划痕像被撬过，边缘还有金属碎屑。他摸出烟点上，烟雾绕着发梢转，“苏轼说微物莫全轻，那胶带印是新的，宽度跟我们找的一模一样。他在撒谎，而且慌得很。这就叫做贼心虚，一点风吹草动就扛不住了。”

雷刚的微信突然弹出来，是一张监控截图：章耀国和李师傅正并肩走进仓库，时间是去年十月十四日——李师傅离职前一天。截图里，李师傅手里拿着个笔记本，章耀国低着头，像是在跟他说什么。

“咚！”仓库里突然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沉闷得像是砸在棉花上。欧阳俊杰瞬间拔出腰间的匕首，动作快如闪电，长卷发随动作晃了下，声音冷得像冰：“进去。张朋守住门口，汪洋拍照取证，雷刚跟我来。都打起精神，小心行事！”

仓库门推开的瞬间，馊味扑面而来，混杂着霉变糯米的酸腐、机油的刺鼻，还有一丝草木灰的味道，呛得人鼻腔发紧。几个印着“远方建材”的纸箱破着口，空调零件撒了一地，上面落满了灰尘，还有个沾着胶带的蜡纸碗——里面的糯米鸡长了绿霉，粘着几根棕色头发，长度和发质都跟李师傅徒弟描述的一致。

“这头发像李师傅的。”张朋捂鼻后退了半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难道李师傅真的出事了？这也太吓人了！”

欧阳俊杰蹲下身，指尖扫过墙角的泥印——鞋纹跟章耀国的皮鞋一模一样，清晰可见。他捡起块沾油的布料，上面绣着个“李”字，布料有些磨损，像是被撕扯过。“不是藏人，是毁迹。”他起身时长卷发扫过纸箱，带起一阵灰尘，“章耀国的十万块是遣散费，李师傅没出事，只是被他送走了。这些痕迹，是故意留下来混淆视线的。他这是画蛇添足，反而暴露了自己。”

他的目光扫过仓库的角落，突然停在一堆废弃的纸箱后面——那里有个小小的火堆遗迹，草木灰还带着点余温，旁边散落着几张烧黑的纸片，上面能辨认出“欠条”两个字。“章耀国烧的不是纸钱，是欠条。李师傅撞破了他们的脏事，要了封口费，写了欠条，承诺永远不回来。章耀国怕事情败露，就想把欠条烧掉，销毁证据。可他没想到，纸烧不干净，证据也藏不住。”

晚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吹散了些许馊味。欧阳俊杰把布料和烧黑的纸片塞进证物袋，目光望向窗外——宝通禅寺的金顶在夕阳下泛着暖光，山门前的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几只狸花猫蹲在祈福带旁，见人路过也只是抬抬眼皮。夕阳正沉下去，那些散在烟火里的线索，终于要连成线了。

暮色染透紫阳路时，宵夜摊的炒豆丝香飘出半条街。欧阳俊杰蜷在塑料椅里，指尖夹着烟，看摊主把腊肉和青蒜倒进锅，油星子溅得老高，“滋滋”作响。长卷发垂在胸前，被晚风掀得微微晃动，带着点烟火气的温柔，却掩不住眼底的锐利。

“快吃！凉了就坨了！”张朋把碗推过来，筷子戳着碗底的白菜丝，“达宏伟那边已经把证据整理得差不多了，赵国强、张志远、王娟、章耀国，一个都跑不了！这次真是瓮中捉鳖，看他们还往哪逃！”

欧阳俊杰慢悠悠掐灭烟，打火机响了两声“咔哒”，声音低沉：“老子说天下大事必作于细，吃都吃不安稳，查什么案？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办，先把肚子填饱，才有精力收尾。”他尝了口豆丝，油香混着蒜香在嘴里散开，带着武汉宵夜特有的烟火气。

摊主笑着加了勺剁椒，辣椒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您懂行！去年有个酒店的李师傅常来吃，说我这炒豆丝比后厨做的强十倍！他还说，酒店的食材看着新鲜，其实好多都是次品，尤其是空调零件，根本用不住。这真是挂羊头卖狗肉，表面光鲜内里烂。”

张朋刚喝的糊汤粉差点喷出来，咳嗽了几声，指着摊主说：“李师傅？是不是华中花园酒店的？后厨做豆皮的那个？”

摊主愣了下，点了点头：“是啊！您认识他？他去年十月走的，说是回老家了。走之前还跟我说，要是有人找他，就说他去了外地，再也不回武汉了。这孩子看着老实，没想到还有这么多心事。”

欧阳俊杰的指尖顿了顿，长卷发遮住了嘴角的弧度。他抬头望向宝通禅寺的方向，夜色中的金顶若隐若现，祈福带在晚风里飘动，像是在诉说着什么。“他确实走了，走得很彻底。”他低声说，“但有些事，不是走了就能了结的。欠的债，总得还。正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他们做的那些龌龊事，早晚要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