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五十分,教室的灯刚亮。
陈默拉开书包拉链,准备拿英语课本。
刚翻开外层,一阵细微的“喵呜”声从夹层传来。他动作一顿,低头看去。声音不大,像小猫刚出生时那种软弱的叫唤,但确实是从他的书包里发出来的。
他左右看了看,前后排都没人。早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只有几个学生在低头看书或打盹。他伸手进去,在练习册和试卷之间摸了摸。指尖碰到一本旧本子,封面有些潮湿,像是被水沾过又干了。
他抽出来一看,是上周物理课用过的练习册。翻到背面,右下角有一道淡蓝色的痕迹,形状歪歪扭扭,像个井字加了个圈。
那是昨夜在巷子里画的符文。
他记得自己明明是在墙上画的,怎么现在会出现在课本上?
他用手指碰了一下那道痕迹。皮肤接触的瞬间,指尖微微发烫,像被晒了一下午的铁皮屋檐烫了一下。
窗外突然响起抓挠声。
他抬头看向玻璃。
七只猫围在窗台外。有黑的、花的、黄白相间的,毛色各不相同,但动作出奇一致——前爪轮流拍打玻璃,节奏整齐,像在敲某种信号。其中一只三花猫甚至抬起后腿蹭了蹭耳朵,然后继续拍。
陈默盯着它们,心跳加快。
这些猫平时最多在食堂后门转悠,捡点剩饭吃。从没见它们来过教学楼这边,更别说集体行动。
他刚想合上练习册塞进桌洞,许晴忽然转过身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牛奶盒,半空晃了一下。
窗外的猫群立刻停下动作。所有脑袋齐刷刷转向她,瞳孔缩成细线,耳朵直立。整个窗台瞬间安静,连风都好像停了。
许晴看着他,语气很平:“你昨晚是不是去后山了?”
陈默喉咙一紧。
“没有。”他说,“我去买泡面了。”
“哦。”她点头,但眼睛没移开,“那你知不知道,这些猫从来不靠近教学楼?”
“可能……今天太阳好?”
她没接话,只是把牛奶盒捏扁,折了几下,塞进了书包侧袋。
陈默手心开始出汗。他低头把练习册往英语词典下面压,想藏得深一点。动作有点急,胳膊肘不小心撞到了桌角的水杯。
杯子倒了。
水顺着桌面流下来,滴到地上,正好溅在几粒粉笔灰上。那些灰是昨天值日生擦黑板时飘过来的,一直没人打扫。水一浸,灰就散开了,在地砖上划出弯弯曲曲的纹路。
其中一道纹路,隐约成了个圈。
就在那个圈成型的刹那,地面的灰迹边缘闪过一丝蓝光。极短,不到一秒,像是手机屏幕快速亮了一下又灭。
猫群炸了。
它们猛地弓起背,毛全部竖起来,尾巴涨得像扫帚。那只黑猫直接用头撞玻璃,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其他猫也开始疯狂抓挠,指甲在玻璃上留下白印。
陈默一把合上练习册,死死按在桌面上。
他盯着地上那摊水渍,脑子飞快转动。
不是巧合。
粉笔灰+水=符文复现。
虽然不完整,也没持续亮,但它确实触发了什么。
这些猫是冲着这个来的。
许晴没再说话,但她转笔的速度明显快了。中性笔在她指间翻滚,一圈接一圈,快得几乎看不清影子。
陈默低声问:“你刚才说‘朝圣’,是什么意思?”
她停下转笔,看了他一眼:“你知道学校最早建在哪?”
“后山脚下。”
“对。二十年前拆旧校舍的时候,工人在地基挖出一块石碑,上面刻的就是这种符号。当时照片登在校刊上,后来被撤了。”
陈默呼吸一滞。
“你怎么知道这事?”
“我妈教历史的时候提过一句。”她顿了顿,“她说那天晚上,全校的猫都聚集在工地门口,站了一整夜。”
两人同时看向窗外。
猫群还在,围着窗户不肯走。有两只已经开始用爪子刨地砖缝,像是想找什么东西埋进去。
陈默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博物馆的事。
黑袍人用手在他掌心画了符,第二天流浪猫就开始跟着他走。父母以为是孩子身上有鱼腥味,可他自己清楚,那几天他根本没吃过海鲜。
现在,同样的事又来了。
而且比上次更严重。
他低头看那本练习册,封面已经被汗水浸湿一角。
不能再用了。这个符号不能留在教室。
他正想着怎么处理,前排座位动了一下。
一个男生起身去交作业,路过讲台时顺手拿了根粉笔,在黑板边沿写了句“张伟还我泡泡糖”。
粉笔灰簌簌落下,有几粒飘到窗台边缘。
外面的猫立刻抬头,鼻子抽动。
紧接着,它们全都趴了下来,前爪并拢贴地,头微微低下,像是在行礼。
陈默看得清楚。
这不是攻击。
是膜拜。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许晴抬头看他。
“怎么了?”
“这东西不能留。”他抓起练习册,就想往门外走。
“你去哪儿?”
“扔掉。”
“垃圾桶在走廊尽头,早读期间不能出教学楼。”她提醒他,“李雪查得很严。”
陈默停下脚步。
他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本册子,指节发白。
窗外的猫仍然趴着,一动不动。阳光照进来,落在它们低垂的头上,毛尖泛出一层浅金色。
许晴慢慢拉开书包,从里面取出一张纸巾,递给他。
“擦擦手。”她说,“你出汗了。”
陈默没接。
他盯着她的手。
那张纸巾很普通,白色,带印花。但边缘有一点暗红,像是干掉的颜料。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许晴每天早上都会带牛奶。
但她从来不喝完。
每次都是喝一半,剩下半盒放回书包。
他以为她是怕胀肚子。
现在看来,可能不是。
“你经常喂猫?”他问。
她摇头:“只喂一只。”
“哪只?”
她没回答,而是看向窗外,目光落在最边上那只瘦小的玳瑁猫身上。
那只猫也抬头看她,轻轻叫了一声。
短促,温柔,不像其他猫那样充满攻击性。
陈默忽然觉得喉咙发干。
他坐回座位,把练习册塞进最底层的抽屉,用三本教材压住。
然后他打开笔袋,拿出一支新笔。
许晴转回头,继续看书。
但她的笔又开始转了。
一圈,两圈,三圈。
越来越快。
教室的日光灯管嗡嗡响了一下。
地面的水渍已经快干了。
但在最后一滴水蒸发前,粉笔灰凝成的纹路末端,缓缓延伸出一条细线。
像蛛丝,弯弯曲曲,朝着讲台方向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