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无咎回到柴房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没点灯,也没脱鞋,径直走到床边坐下。白天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手指划过砖缝、铁钉插土、矿渣塞进石磨裂缝,那些动作看似随意,其实都在试探地气流动。而此刻,掌心贴着腰间的玄铁令,那股熟悉的温热又来了——不是错觉,是从床底传上来的。
他低头看了眼木床。床板歪斜,草席破了个洞,几根竹条翘在外面。这床用了十几年,谁都不会多看一眼。可他知道,有些东西藏得越浅,就越没人发现。
他伸手掀开草席,手指顺着床板边缘摸下去。指尖碰到一处凹陷,位置偏左,深约两指,表面用泥灰糊过,颜色比周围深一块。这种修补手法粗糙,像是怕人看见什么,又懒得做太精细。
他从竹篓里取出那根断铁钉,轻轻撬了下去。
泥灰碎开,簌簌落下。他把钉子往里探了探,触到一个油纸包的角。他慢慢往外抽,动作轻得像怕惊醒睡在隔壁的人。
油纸泛黄,边角卷起,还带着一股焦味。他打开时,一张残破的纸页滑了出来,上面写着三个字:《灵雨诀》。
纸页只有半本,第三页被烧掉一半,剩下的一行字却被朱砂划去,旁边批了四个新字:“聚灵于顶”。
楚无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忽然笑了下。“聚灵于顶?你倒是敢想。”
这改法要是让别的修行者看见,非得笑掉大牙。天地灵气自下而上,由足入脉,走经络通识海,这是基本路子。谁要是反着来,把头顶当入口,轻则头晕眼花,重则识海崩裂,当场疯掉。
可他笑完,又沉默了。
因为这字迹虽然抖,但笔锋有股狠劲,像是明知会死也要试一次。而且“聚灵于顶”这四个字落笔的位置,正好卡在人体百会穴的垂直线上——差一点就是胡来,差三寸也能送命,但它偏偏……只差了两寸七分。
这说明写的人不是瞎改,是真感觉到了什么。
楚无咎把残卷摊在膝盖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一页页翻。没有图解,没有注释,只有零星几句口诀和几处修改痕迹。但这些够了。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灵雨诀》原本的运行路线,再对照这本残卷上的改动,很快就看出门道来。原主根本不是废脉,而是经脉被某种邪祟封住,只能靠非常规方式引气。这条路走不通,但他选的方向没错。
“你不想等死。”楚无咎低声说,“你想自己撕条路出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还在纸上滑动。突然,指尖停在第三页末尾的一个小点上。
那不是墨迹,也不是虫蛀,是一个极小的穿孔,像是被针尖刺过一次,又被人用指甲盖压平了。
他把纸举到眼前,对着月光一照。
孔洞后面,隐约有字影浮现。
他皱眉,把纸翻过来,在背面轻轻一抹。一层薄灰脱落,露出几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字:
“床底第三块松砖,下有旧匣。”
楚无咎盯着这几个字,眼神变了。
他放下纸,直接趴到床沿,伸手去抠地板。第一块砖稳得很,第二块也结实,第三块刚碰就晃了一下。他用力一掀,砖头离地,底下果然有个小坑,里面埋着个巴掌大的铁匣。
匣子生锈了,锁扣坏了,一拿就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条,叠成三角形,像是藏了很多年。
他打开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若你看到此信,我已不在。
请替我问一声——
为什么练不了气的人,就不能抬头看天?”
字迹和残卷上的批注一样。
楚无咎看完,没说话。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怀里,然后把铁匣原样放回,砖头盖上,泥灰抹平。做完这些,他坐回床边,拿起那半本《灵雨诀》,一页页重新翻。
这次他看得更慢。
翻到第三页时,他忽然伸出食指,在“聚灵于顶”四个字上轻轻点了三下。
指腹落下时,纸面微微发烫。
他闭上眼,脑中浮现出一套全新的运功路线。不是改《灵雨诀》,是重写。把地脉之气当引子,以头顶百会为出口,反向冲开封锁经脉。风险极大,一步错就全身爆裂,但如果成功……
他睁开眼,嘴角扬了一下。
“原来你也试过走我的路。”
他把残卷收进竹篓底层,压在一堆烂木头下面。然后脱了外衣,躺上床。
可他没睡。
他仰头看着屋顶,瓦片缝隙里漏下几缕月光,照在墙角的竹篓上。篓子破了个洞,一根木屑挂在边缘,随风轻轻晃。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你改错了方向,但没认命。”
屋外风声渐起,吹得窗纸啪啪响。
他翻了个身,背对门口,一只手仍按在怀里的纸条上。
下一刻,他猛地坐起。
手指从怀里抽出纸条,再次展开。
刚才没注意——在最后一行字的末尾,有一个小小的勾痕,像是写完后又补上去的。
他盯着那个勾,看了足足五息。
然后他低声道:
“这不是问题。”
“是答案。”